汗王(第1页)
“起来!都滚起来!”
乌恩其的声音在夜里猛的响起。火把光在他脸上乱跳,那道疤活过来似的,一抽一抽。
沈昭宁惊醒时,棚外已经影影绰绰站了一片影子。她裹紧皮袄钻出去,夜风兜头灌进来,激得牙关打颤。二三十个奴隶缩着脖子站在空地上,大多还迷糊着,眼屎糊在眼角,只有几个年长的,把脑袋埋进胸口,肩膀绷得死紧。
出事了。
“耳朵都给我竖起来!明日,汗王要亲自来!汗王!”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的声音。
沈昭宁呼吸一滞。俺答汗。嘉靖年间蒙古右翼的雄主,控弦数十万,兵锋曾抵京畿——那些她曾用红笔在论文里圈画过的,此刻活过来,变成明日就要压到头顶的、实实在在的威权。
“汗王的几匹爱马,明日牵过来。”乌恩其的目光锋利地刮过所有人,最后钉在沈昭宁身上,“你”他指头戳过来,“明日别的不用干,就给我盯死那几匹马!水要温的,草料掐最嫩的尖儿,马鬃给我梳顺溜了,一根杂毛都不许有!听明白?”
所有视线都聚过来。沈昭宁低下头,喉咙发紧,只从齿缝里挤出个“是”字。
“还有你。”乌恩其的指头移向人群边缘。
沈昭宁眼皮一跳,用余光瞥去。马芳站在阴影里,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脸。
“马芳。”乌恩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明日马群展示,你上。汗王喜欢看马跑起来的样子。我要马群跑得像一阵风,但不能乱,也不能惊。那些马听你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马芳没立刻应声。过了几息,他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乌恩其提高了嗓门,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这是天大的脸面!谁要是出了岔子,丢了马场的脸,丢了汗王的脸,”他顿了顿,阴狠地说,“我剥了他的皮,填上草,挂起来!”
周围一片死寂。
乌恩其又交代了几句像洒扫整理的琐碎,便挥挥手让人散了。奴隶们像受惊的土拨鼠散开,没人敢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沈昭宁回到棚屋,睡不着。乌恩其指定她去看马,是因为她之前治马那点儿表现。做得好,或许还能再换一口喘息;可一旦出了什么茬子,那几匹马掉根毛,都可能要命。
而马芳……马芳早年因为善骑射被俺答汗注意到,后面才有机会南归。难道就是这一次?沈昭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袄子。可史书不会写细节,也不会写明这“注意”背后是福是祸。
棚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沈昭宁抬起头,透过缝隙看见了马芳。他没进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你……听到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干。
马芳“嗯”了一声。
“那些马……能控住吗?”问完她就觉得问了句废话。这些日子,她见过那些烈马在他手里是如何变得听话。
果然,他又“嗯”了一声。
“小心点。”沈昭宁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她知道他明白。太显眼,这句话对他来说也是福,也是祸。乌恩其的“赏识”从来带着价码,汗王“注意”的价码恐怕是他们现在还付不起的。
马芳在门外站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你那几匹,别靠太近。汗王的马,性子烈,认生。”
沈昭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提醒她。
“知道了。”她轻声应。
脚步声再次响起,远了。沈昭宁重新躺下,睁着眼。
次日一早,整个马场紧张极了。地面扫了又扫,碎石捡得一颗不剩。马厩里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奴隶们穿着最“整齐”的破衣裳,低头做着最后检查。
沈昭宁被带到马场东侧临时搭起的敞棚下。棚里铺着崭新毛毡,拴着几匹马。不是常见的蒙古马,更高大,毛色油亮得像刚抹了油。一匹纯黑,一匹枣红,还有两匹青骢。马具是镶银的皮鞍,缰绳上编着彩色丝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