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太显眼(第1页)
沈昭宁觉得自己的下巴快要被捏碎了。乌恩其粗糙的手铁钳般箍着,力道大得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牙关,把涌到喉头的痛呼咽了回去。不能躲,更不能哭。
“老爷……”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很,“奴婢……奴婢若就这么死了,对您有什么好处?”
乌恩其钳着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眯起了眼。
就这一瞬间。沈昭宁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寻常奴隶的畏缩,只有一丝被疼痛激出来的狠劲。
“那几匹马,”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明天……或许就能站起来了。但在这马场里,保不齐……还会有别的马会病,会倒。今年冬天的草料够不够?明年开春,母马怀崽顺不顺?”她顿了顿,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奴婢懂的,不止是治病。奴婢……能为您带来更多好处。”
风卷着草屑从两人之间穿过。乌恩其没松手,但眼神里纯粹的暴戾,渐渐渗入了一种掂量。他盯着沈昭宁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会被捏碎骨头。
“更多好处?”他终于嗤笑一声,猛地撤回了手,在袍子上用力擦了擦,“就凭你?一个汉人小娘们?”
沈昭宁的下巴火辣辣地疼,她强忍着没去揉,只是微微垂下眼,做出顺从的姿态。“是,奴婢笨拙。但奴婢关内老家,祖上几代都是给军马场做事的,有些偏方、土法,口口相传,外头人不知道。”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乌恩其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压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地敲进对方耳朵,“老爷管着这么大一片马场,汗王看重。若马匹更壮,损耗更少……上头总能看见老爷的功劳。”
这话戳中了乌恩其最在意的地方。他脸上的横肉抽动,目光再次上上下下地剐过沈昭宁,仿佛想看清她肚子里到底有几分真货。
半晌,他猛地转身,朝地上啐了一口。
“陈三平!”乌恩其粗声喊道。
一直缩在远处角落的老奴隶佝偻着背,小跑过来,头垂得极低:“老爷。”
“把病马单独隔开,就圈在东边那个废了的料棚旁边。省得传了病气给好马。”他顿了顿,下巴朝沈昭宁一抬,“这小娘们,从今天起,就专门照看那几匹病马。别的不用她干。”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带着施舍般的语气,“每天……多给她半碗豆料。病马也得吃点好的,别让人说老子吝啬。”
陈三平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沈昭宁,又低下头去:“是,老爷。”
“还有,”乌恩其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扫过依旧半跪在地的马芳,“那个哑巴似的,不是挺会按马头吗?也调过去,给她打下手。搬草料、挑水这些力气活,总不能指望一个小娘们。”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笑容里毫无暖意,“也省得她一个人……弄出什么不该有的‘岔子’。”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乌恩其会主动把马芳调过来。这究竟是顺手为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她不敢表露丝毫情绪,只深深吸了口气,屈膝行了个生疏的礼:“谢老爷。”
乌恩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厚重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沈昭宁才觉得膝盖有些发软。她撑着旁边的木桩站直,看向陈三平。老奴隶也正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马芳已经站了起来,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经过沈昭宁身边时,极快地扫了一眼她下颌上明显的红痕。
东边的废料棚比沈昭宁住的那个窝棚好不了多少,顶棚塌了将近一半,四面漏风。但好歹有个围栏,至少能把三匹病马和马群隔开。那匹情况最严重的黑马,已经能勉强支起前腿,虽然还在流着鼻涕,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另外两匹精神也萎靡,但不再剧烈咳嗽。
沈昭宁站在漏风的棚子边,看着渐渐有了生气的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差点被捏碎下巴,但至少,马没死,她也活了下来,还多赚了每天半碗豆料。在这朝不保夕的马场里,这已经是难得的“进展”。
陈三平简单交代了几句,无非是注意隔离、按时喂药喂水,便佝偻着背离开了,留下沈昭宁和马芳,以及三匹病马。
寒风从破顶棚灌进来,沈昭宁打了个哆嗦,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她先走到水槽边,检查了一下水质,又去看旁边堆着的草料。草料看着质量很差,还夹杂着不少枯枝和沙子。
她蹲下身,仔细挑拣着草料里的杂料。马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动作熟练地开始帮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挑拣声,和病马偶尔的响鼻声。
沈昭宁悄悄用眼角余光看他。看不见马芳脸上有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挑着草料。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也很稳当利落。
“那个……”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昨晚……还有刚才。”
马芳挑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算了。
但沈昭宁知道,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只是那层用沉默和顺从浇筑出的外壳太厚、太硬,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或者说,漫长的奴隶生涯早已教会他,不必要的回应往往意味着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