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第1页)
方丈的逆天之法准备得异常周密审慎,足足耗费了月余光阴。这期间,徐复厄谨遵方丈吩咐,在寺中辟出的静室内,陪伴着依旧沉睡的夏薄,每日斋戒沐浴,焚香诵经,摒除一切杂念,只守着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徐振秋被他打发回了徐家村,告知父母夏薄或有转机,让他们安心等待,不必再来。徐父徐母虽半信半疑,但听闻有高僧出手,心中终究又燃起了一丝期盼,也日日在家中焚香祷告。
施法当天,徐复厄被要求立于十丈之外,只能远远看着中央夏薄无知无觉的身躯。
方丈身披金色袈裟,面容肃穆庄严。以清泉净坛,点燃引魂香,方丈手持法器,脚踏罡步,口中吟诵着晦涩古老的经文,法坛上的符箓无风自动发出金光。
最关键的时刻,方丈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手中一面古朴的铜镜之上,铜镜顿时光华大放,一道似有似无的虚影,从极其遥远之处被接引而来,飘飘荡荡,最终缓缓落于夏薄身躯之上,与之慢慢重合。
与此同时,一直紧张注视着这一切的徐复厄,清晰地看到,夏薄那青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得透明,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败。
成功了。
徐复厄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捂拳,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法坛中央,方丈缓缓收起铜镜和法器,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本就清癯的面容此刻更显疲惫,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他朝着徐复厄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可以过来了。
徐复厄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法坛边,小心翼翼地跪在夏薄身旁。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夏薄胸口,虽感受不到任何的起伏,但他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夏薄的脸颊。触手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绝望的冰冷僵硬,而是有了一丝温软。
“苗苗,苗苗……”徐复厄哽咽着,一遍遍呼唤,将脸埋进夏薄颈侧,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少年的衣襟。
方丈调息片刻,走过来,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幸不辱命。生机已续,魂魄归位。然他受损过重,尤其心魄本源几乎湮灭,全赖你愿力承接业障强行续接,如今虽活,却如初生婴儿般脆弱。需得精心调养,不可劳累,不可激动,更需远离一切阴邪煞气。至于记忆……”
他看了一眼徐复厄:“或许会有缺损,或许会变得懵懂,需慢慢引导恢复,急不得。”
徐复厄重重点头,对着方丈深深叩首:“方丈救命之恩,徐复厄没齿难忘,此后定当时常供奉,以报深恩!”
方丈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救人是医者本分,亦是佛法慈悲。你且记住,你二人如今命数相连,你既承其业,便需时时修持己身,积德行善,以消弭业力反噬。至于他好生照料吧。”
接下来的日子,徐复厄便在寺中暂居下来,亲自照料复活的夏薄。夏薄苏醒得很慢,先是眼睫颤动,然后是手指微动,直到三天后,才真正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初醒的茫然与脆弱。他先是愣愣地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然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守在一旁的徐复厄。
“阿哥?”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弱蚊蚋,干涩沙哑。
只这一声,便让徐复厄再次红了眼眶。他握住夏薄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连声应道:“是我,苗苗,是哥哥。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夏薄似乎很疲惫,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又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但这一次的沉睡,有了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不再令人恐惧。
自那以后,夏薄便时醒时睡,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也渐渐清明。但他确实如方丈所言,变得异常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他四肢无力,连抬手都困难,更别说下地行走。记忆也有些混乱模糊,记得徐复厄,记得爹娘,记得一些零碎的过往,但许多细节都变得朦胧,对死前发生的惨剧更是毫无印象,仿佛那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徐复厄对此毫不在意,只要人活着,只要他还认得自己,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他在寺中寻了一处最清幽干净的厢房,日日亲自照料夏薄的起居。喂药喂饭,擦身更衣,按摩僵硬的四肢,抱着他去院中晒太阳,对着他低声说话,讲他们小时候的事,讲军中的趣闻,讲未来的打算,耐心细致,无微不至。
夏薄虽然身体虚弱,心智似乎也退回了几分稚气,但对徐复厄的依赖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醒来时若看不到徐复厄,便会不安;徐复厄在身边,他便格外安静乖巧,常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忙碌,或是听着他说话,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与眷恋。
无名寺位于深山,环境清幽,人迹罕至。除了每日定时送斋饭和草药的小沙弥,几乎无人打扰。徐复厄与夏薄便在这方外之地,竟然过上了一段神仙眷侣的生活。
“苗苗,该喝药了。”徐复厄端着温好的药碗坐到床边。
夏薄皱起小鼻子,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苦。”
“加了甘草和蜂蜜,不苦了。”徐复厄耐心地哄,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夏薄别开头,小声嘟囔:“就是苦,坏哥哥,哥哥骗人。”
徐复厄无奈,自己尝了一口:“你看,哥哥喝了,真的不苦。”
夏薄眨眨眼,看着徐复厄,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笑嘻嘻地说:“哥哥喝了,那哥哥帮我喝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