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第1页)
夏薄的身体在悉心照料下,虽然不像初醒时那般风吹即倒,却始终如同梧桐枝头最脆弱的嫩芽,透着根本不见起色的虚弱。
他依旧畏寒,四肢乏力,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稍多走几步路便会气喘吁吁,咳嗽声也总是不时在清晨或深夜响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徐复厄遍寻名医,徐父徐母更是用尽了各种温和的食补方子,寻常的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夏薄自己也努力配合,可那亏损到极致的根基,始终吸收有限,恢复得极其缓慢。
夏薄依旧需要徐复厄时常搀扶抱持,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家中静养,看着窗外四季更迭,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徐父徐母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们早已接受了两个孩子之间不容于世却真挚深沉的感情,更是将夏薄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奇迹视作上天的某种默许与恩赐。如今看着小儿子缠绵病榻,气色迟迟不见大好,那份失而复得后的珍视,渐渐化作了更深沉的忧虑。
民间素有冲喜一说,虽多为无奈之举,甚至带着些许迷信色彩,但对于已经无计可施只盼着孩子能好起来的父母而言,这便成了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一日,徐母在替夏薄缝制冬衣时,看着灯下儿子安静苍白却难掩清俊的侧脸,心中忽然一动。她与徐父私下商量了许久,最终,在一个晚饭后,由徐母试探着开了口。
“小荷,苗苗。”徐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爹娘这些日子看着苗苗的身子,心里总是悬着。寻常的法子都试了,见效甚微。我们,我们想着,是不是该办场喜事,给苗苗冲一冲喜气?你们俩也该有个正经名分了。”
徐复厄闻言,握着夏薄的手微微一紧。他看向父母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夏薄。
夏薄显然也听懂了,苍白的面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没说话眼神却有些慌乱,连手指也不自觉蜷缩起来勾住了徐复厄的指尖。
“爹,娘,”徐复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办了,村里难免……”
“村里如何,我们管不着。”徐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然,“我徐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愿意来喝杯喜酒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门在那边,好走不送。我只要我的孩子们平平安安,顺心遂意。”
徐母也点头,眼眶微红:“以前是我们糊涂,只顾着那些虚的。如今还有什么比你们好好的更重要?”
徐复厄心中震动,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慈爱,喉头微哽。他转头,看向夏薄,轻声问:“苗苗,你愿意吗?”
夏薄仰着脸,目光在爹娘和哥哥脸上来回移动,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我愿意的。我想和哥哥成亲。”
事情就此定下,消息迅速在徐家村乃至附近几个村落荡开了涟漪。
惊诧、不解、鄙夷、非议……种种复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不可避免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毕竟,两个男子成亲,在这偏远的乡间,实在是惊世骇俗,闻所未闻。
“听说了吗?徐家出的那个读书人,要和他那个捡来的弟弟拜堂成亲了。我的老天爷,这,这成何体统!”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在井边一边打水,一边对着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怕是那小的病得快不行了,老两口急疯了,什么偏方都敢试。”有人揣测道,语气半是同情半是不以为然,“冲喜?冲什么喜?”
“小声点,徐举人现在可不是读书人,人家是上过战场当将军的,手上可是沾过血的。”有人胆怯地提醒。
“沾过血又怎样?还能把咱们这些说闲话的都杀了不成?理亏的是他们。”刻薄汉子提高了嗓门,仿佛要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等着瞧吧,这种事,祖宗都不答应,他们迟早要遭报应。”
也有相对温和或受过徐家恩惠的人,试图说几句公道话:“话也不能这么说,徐家那小的,身子骨确实太弱了,老两口也是没法子。再说,人家自己家里的事,又没碍着旁人。”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风,刮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夏薄偶尔被徐复厄扶着在院中散步,隔着矮墙,也能听到外面路过的村人毫不避讳的议论。
“真拜堂啊?那谁当新娘子?”
“还能是谁?肯定是那个病歪歪的呗。”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夏薄听到这些,脸色会变得更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徐复厄的衣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徐复厄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内心的恐惧与难堪。
“别听。”徐复厄将他更紧地搂入怀中,用宽阔的胸膛挡住那些可能投来的视线,“他们说什么,与我们无关,爹娘和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苗苗,看着我。”
夏薄抬起头,望进徐复厄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阴霾,只有全然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守护,他心中的惶惑,便在那目光中一点点沉淀下去。
徐父徐母这次也是铁了心,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一意筹备起婚事。徐家拿出了积蓄,虽不铺张,却也尽力办得郑重热闹,红绸、喜字、新被褥、合卺酒……一样样准备起来。徐母甚至亲手为两人赶制了一身合身的红袍。
在一片或明或暗的非议与观望中,只有一个人却表现得格外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兴高采烈。
徐振秋年纪虽不大,却因性格活络、嘴巴甜、办事利落,在十里八乡颇有人缘。
于是,当徐家定下婚期后,徐振秋第一个拍着胸脯揽下了迎亲送亲的吹打乐事,他找来了自己相熟的同样不拘小节的几个乐手伙计,日日聚在一起排练。
吹的曲子不再是寻常婚庆的调子,而是他自己琢磨改动、更加欢快激昂、寓意永结同心、白首不离的新曲,取名就叫《贺双郎》。
他还编了好些既吉祥又暗含祝福两人携手同行的话,准备在婚礼当天好好说道说道,非得让那些来看热闹的人,都感受到这份真情实意的喜悦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