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第1页)
昭应寺在城南,论香火并比不得皇恩寺。这原是历经几朝的旧寺,魏长岐会挑这里,倒也不奇怪。皇恩寺毕竟受宗室和官场中人欢迎,在那儿见面虽然更容易解释行踪,但也更容易被人撞破。
虽天气渐凉,但秦姝懿一向怕热,还是慢悠悠地等到日头不烈的时候出门来到昭应寺。秋分已过,暑气早褪得干净,风很是清凉,舒爽得秦姝懿忍不住眯住了眼。
寺中几株银杏已有了转黄的意思,只是颜色尚浅,远远望去,仍是绿里掺着淡金。石阶旁落着零星几片叶子,被风一带,便贴着青砖滚了过去。
秦姝懿今日出来并未和寺中打招呼,只带了素云与几名小内侍随行。寺里上下虽能看出来人身份不低,却只当是宗室中哪位女眷前来礼佛,也不多加窥探。
在佛前上过香,秦姝懿不着急做什么事,便只沿着寺中回廊慢慢闲步。昭应寺院落一重套着一重,不似皇恩寺那般处处簇新轩敞,但有着经年累月沉下来的清寂意味。廊下梁木颜色已深,偶有几处柱子上有不知何时留下的斑痕。
往前走,几株老松斜斜探出墙头,松针积在石径旁,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再往里去,便见一泓澄澈的小池,水面上浮着零星几片黄叶。落在这座旧寺深处,非但无萧索之感,反而有着禅意。
行至西侧一处门洞前,前头忽有一名青衣小厮快步迎来。素云见状,先一步上前,将人拦在数步之外。
他态度恭谨地低着头,规规矩矩对素云躬身行了个礼,低声道:“素云姑娘,我家主子正在等您家姑娘。”
素云听了,并不立时应声,只转头望向秦姝懿。
秦姝懿面上并不见什么波动,淡淡道:“带路吧。”
那小厮依旧不抬头,只应了声“是”,便侧身在前头引路。
穿过门洞,再绕过一段夹道,前头便渐渐静下来。这里已近后院,少了香客往来,也少了僧人诵经的声音,只余风过竹梢时的一点簌簌轻响。夹道尽头有一座小小松亭,亭外几株老松盘根错节,枝影斜斜压在石阶上,将半亭秋色都罩在一片幽凉里。
小厮行至亭外,便止了步,躬身道:“主子就在里头。”说罢便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素云悄悄看了眼秦姝懿,也退到了一边。
秦姝懿抬眼望去,魏长岐正立在亭中,负手而立,衣袂在风里微微拂动,将他衬得愈发有几分出尘之意。可待他闻声转过身来,那点疏冷之感便一下落了地。
见到秦姝懿,他眸光微微一动,像有一点隐约的欢喜浮上来旋即又被生生按住,只余下面上那副惯常的沉静模样,垂手见礼:“殿下。”
寺中美景再美,也敌不过美人入画呀。
秦姝懿站在原地,心中不住感叹。
她先不走近,隔着亭外一段疏淡松影静静欣赏了片刻。过了一会儿缓步走向亭中,直到走到他的身边,才慢悠悠说道:“不知怎么回事,我们两个总在寺庙里见面。像是尽借着清净地儿行私会之事了。”
魏长岐原本还端着那副疏冷的模样,听见“私会”二字,身形微微一僵,瞥秦姝懿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似乎生怕被秦姝懿的眼神给捉住了一般。
他侧过身,没有正对着秦姝懿,没有看着对方的眼睛,头也低了下来。偏那副肩背仍旧挺得极直,站在那里时,依旧是一身行伍中人常有的端正利落,让你说不清楚他是闹脾气的少年郎,还是不去直视自己情投意合女子的正人君子。
魏长岐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哑了些:“怎么会尽借着清净地儿行私会之事呢?上一次见面也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臣若不主动邀约殿下,也不知殿下何时才肯来找臣。”
秦姝懿挑了挑眉,走到正对着魏长岐的位置,用手指抬起魏长岐的下巴,故意问:“将军这是在埋怨本宫?”
魏长岐被她这一指抬得呼吸微乱,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秦姝懿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逆来顺受地接受自己的调笑,可谁知这人分明羞得耳根都隐隐发热了,这次却不肯乖乖受着了,仍强自将那点局促藏起来,低低看了她一眼,回话:“臣又哪里敢埋怨殿下。”
秦姝懿没有立时开口,只看着他,像是要将他这副强撑着不肯退让的模样从头到尾瞧个清楚。一直盯到魏长岐从头发到脚趾都不自在了起来,她唇边那点原本若有若无的笑意才渐渐深起来:“将军这样说,倒像是本宫如何薄情了。”
魏长岐显然没有过这样的对话,硬撑着同她对视却又不知如何回应,久久才道:“臣不过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哪能怪殿下薄情。殿下今日肯来已是开恩,没有留我在这儿独守一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