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第3页)
易帅英觉得怪异:“这里了无人气,一栋房屋都没,为何有如此多大船?大小快赶上水市舶了。”
说着,一声凄厉的鸣笛声激荡而来。一艘大船扬帆启程,船锚轮毂发出咯咯卡顿的响动,缓慢地与几人的小船迎面驶来。
大船笼罩在飘渺寒冷的雾气中,而那雾气并非晨雾,而是与大船共生同行。
游翊觑眼而眺,看清旌旗上几个大字,惊呼:“冰!这里是制冰厂!我们有冰了!”
两艘小船与大船分道扬镳,停在渡口。
岸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帮伙计,为首的是位身着五彩布衣的中年女子,问:“是渌阳来的陈小姐吗?”
陈卓秀上前行礼:“正是。请问您是?”
中年女子双手抱拳:“神木制冰厂,曼丹。”
说罢,曼丹命令身后的伙计们随她上船验货。
游翊连忙领着曼丹,小心翼翼地开仓介绍,忙里忙外,完全不让曼丹插手,生怕曼丹一碰就出了什么毛病。
“曼老板您看,生丝两担,完好无损。”游翊忙不迭用袖口拭去油布上的水雾,只给曼丹展示半截,笑道:“江边潮湿,就不给您全部打开了,您瞅一眼,验个货,咱们上岸细看。”
曼丹点点头,走向活水舱。
游翊猴子似的跳过来,挡在一口空舱前:“哎哟,陈老板特意叮嘱,给您运送九条活鲥鱼。可惜路上被山脚下的税关拦下来,非要开舱检查,见是世间难得的惜鳞鱼,就下手探水,结果,死了一条。唉,我们一届草民,也不敢和大人们计较,更不敢教大人们做事……就这八条鱼,还是我们拼死力保下来的。”
曼丹扫一眼空舱,瞥游翊:“平圪坝的洪县丞?”
“啊?”游翊洋装无辜,“是县丞大人吗?我以为是提督大人呢,连贺知府的符牒都不信。”
曼丹没有拆穿游翊的演技,冷笑:“平圪坝青山绿水,被洪县丞这个狗官逼出了一群刁民。”
游翊抿抿唇,没有回应。
曼丹巡视了一圈活水舱。剩余八条鱼虽然蔫蔫的,但都还活着。她蹲下,颇为老道地用竹筒舀水,置于鼻下嗅闻。
几人紧张地等待曼丹的宣判。
良久,曼丹一一验过鲥鱼,起身,语气松了不少:“诸位老板果然有天人庇佑,北上波折不断,鲥鱼离水十余日,却仍有余息,实乃传奇。”
游翊体面答谢:“多谢曼老板。”
“我原以为,你们几个富家年轻人,将鲥鱼和生丝共同北运,是异想天开。”曼丹娓娓道来,“后来收到消息说你们已然出发了,我又赌,你们肯定无法把鲥鱼全部活着送来。就算有天大的运气,最多也只能活半数。”
水声微响。又一条鲥鱼翻了肚皮。几人低头望活水舱,神色凝重。只剩七条了。
曼丹却勾勾唇:“不过,一路到神木码头,竟然存活了八条鱼。”
易帅英眼睛亮起来,不可思议曼丹没有把新死的这条鱼排除出去。
“渌阳陈二老板,怕是没同你们说明白。”曼丹看向陈卓秀,“我神木制冰厂,是民间头一家制冰地。只是,冰船顺江而动,能到的地方有限,生意一直圈在几条熟路上。这些年,我们想寻一家能长久走货的商行,也想让冰船走得再远些。却从未想过,能去南洋。”
游翊抬头。
曼丹又看向游翊:“水市舶的事,我听得不多;南洋那些传闻,我们这边也不大信。所以收到陈二老板的举荐信,我只当他是说笑。我神木制冰厂,开山立柜者,傲气重,规矩多,从不跟新户搭伙,也不信初出茅庐的后生能比老行家做得更好,这也是我们的短处。
易帅英听着,有些不忿。
“可你们这一遭,算是闯出名堂了。”曼丹语气恳切,“鲥鱼北上,能活着运到,说明你们存冰保鲜的手艺过硬;生丝跟鲥鱼同船,竟能完璧无损,说明你们不止能运一样货,水路调度有章法;能从洪县丞那狗官手里囫囵脱身,说明你们有手腕,也有靠山。”
游翊暗自好笑。
“更重要的是,”曼丹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前人不敢走的路,你们敢蹚;前人不敢押的货,你们敢押。这份胆识和魄力,正是我神木制冰厂缺的,也是我神木制冰厂一直在等的。”
易帅英已是眉开眼笑,扭头去看同伴,恨不得跳起来。
曼丹说罢,转身登岸。几个伙计分列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游翊这才看清,石滩尽头,深林边上,有几方低矮的圆顶石堡,门窗狭小,不像能通人的。地上有一石砌横碑,上面刻着瞧不懂的文字。
曼丹抬手引路:“各位随我更衣,入神木制冰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