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第2页)
“洪大人,包上裹了石灰草药,恐污您手,草民替您翻。”
洪县丞甩袖收手,冷冷道:“本官依照律法,查验生丝成色。”
陈卓秀紧张得屏息凝神,手伸入袖中,轻言:“洪大人,我乃渌阳陈氏,这批生丝鲥鱼,皆有渌阳行会的验货凭证,请您过目。”
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又忙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叠票据:“这是沿途税关的已税凭证,我渌阳陈氏世代经商,靠诚信二字方以走远,绝不会以次掩好躲税。”
游翊恍然大悟,退到陈卓秀身后。
她懂做生意、懂周旋,却搞不清,税律落到人手上,也能生出九曲十八弯。
游翊最初以为,洪县丞湿手碰货,是想借损坏生丝勒索银两。直到陈卓秀开口,她才渐渐看透其中关窍:
生丝最是怕潮,她们一路护送,如履薄冰。而洪县丞却故意想用湿手拆丝,定然是想让生丝沾水受损,他好压低价格,将上等丝一并按次等丝核税。更要紧的是,一旦在□□上盖下“次等”的印记,下个税关的税吏一看,这批上等丝就彻底担上了次等丝的名头,再也翻不了身。对官府而言,是欺瞒;对收货商来说,是诈。骗。
看似交的税少了,可货及名声就全毁了。正经商人绝不会为了那点税差的蝇头小利,平白被冤是次等丝。只能老老实实掏银子,贿赂洪县丞,买回上等丝的身份。
游翊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对陈卓秀另眼相看。以前只觉她多愁善感,是几个人中最养尊处优的,可她也只是不显山不露水,看着好拿捏罢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卓秀淡淡道:“此外,这是本船货物的明细。自渌阳启运,于沿途各地衙门乃至宜州知府处皆已备案在册。您对我渌阳陈氏、商人行会有疑,是应当的,只是——”
洪县丞默然不语。
“贺小姐亦有知府衙门与海防总署亲发的符牒,不知这份量,够不够?”陈卓秀声音越来越小,却仍一字一顿说完了
洪县丞眼珠悠悠一转,扫了眼贺兰松手里的符牒:“海防总署的符牒,本官自然不敢多疑,船家,放行。”
船夫拱手答是,洪县丞却没有转身离开船只的意思。
游翊瞥一眼洪县丞,连忙对易帅英耳语:“给我点儿钱。”
易帅英不乐意:“你要给洪县丞?我们早就交了税银了。并且平圪坝这些帮派拿钱不办事,跟洪县丞是一伙儿的!贪官,把他起来!”
“那是纪律委员的事,咱主要任务是赶紧把货送到蔺川。”游翊戳戳易帅英,嬉皮笑脸:“快给我点儿银子。”
贺兰松附耳小声,再次提醒:“易大帅,我们只剩不到三日了。”
易帅英悄悄白了洪县丞一眼,递给游翊钱袋。
“你放心,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替你出气。”游翊对易帅英说完,走上前,拍拍陈卓秀,站到她前面,笑道:“多谢洪大人宽宏大量!草民感激不尽!暑气炎热,您不辞辛劳体恤民情,这点银子,是孝敬您的!”
洪县丞拿过钱袋打开。
游翊眼睛一睁:里面不是银子,是碎金!财不外露啊易大帅!
易帅英冷笑一声。
游翊解释道:“洪大人,这些铜钱看似色泽不明,实际上都是贺知府大人专门从中协调,帮我们几个小辈从银庄借的。日后我们北上做生意,还多劳烦您关照!”
洪县丞识趣。给钱的定是个大财主,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断不会竭泽而渔。转身上岸:“好好好,我平圪坝欢迎各位常来!”
游翊躬身告别。
陈卓秀轻轻垂眸颔首,贺兰松拱手作揖。只有易帅英跳到货船上,背对着岸上查验船舱。
汇入辰江,一路顺流而下。运气眷顾,连日天朗气清。
只剩八条鲥鱼了,众人更是小心翼翼,沿途遇泉则停船换水,给鲥鱼喂药,时刻监督鲥鱼的气口。
渡口的船夫纷纷来观赏,称赞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鲥鱼,离开水域还能活十天,简直是神仙转世,有灵性的。
可游翊能看出,鲥鱼愈加艰难游动,偶尔还上浮到水面,有翻肚的迹象,已经活到极限了。
几人不舍昼夜,不再停舟歇息,终于,在暴雨将至之前,几人直达蔺川,浦燕山谷。全程用时,刚刚十四日半。
清晨,蝉鸣燕啼,空谷回响。时处暮春,寒冽之气却扑面而来,水绿如墨,冰凉刺骨。
山间阒寂无人,豁然开阔。河边,几艘高达数丈的巨船,搁浅在石滩上;另有八九个渡口,十分宽敞。
这里便是此行终点,神木码头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