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第3页)
她想了想,轻声问道:“由许,你会后悔么?”
坐在一个本与他不相干的位子上,徒劳地堆砌过石子试图挽救将倾的城墙,发现无用后却仍只能留在这城墙之下,枯坐着等待不知为何的明日。
端木玄闻言笑了笑,眼角积起细微的纹路,然而细看下眉目依旧是少时那般俊朗的形状,只是眼中原本锐利的光芒全都似是沉入了枯井,变成了井下冰冷的石子。
“我以为你不会问出口。”
师冉月嘴角抽动,“我也不是什么都猜得准。”
端木玄却像是仔细思考了一阵,慢慢道:“也许会后悔,只是我会觉得后悔无用。”杀了端木横算是他的执念,但后来的事,除了年少的激情和不受控制的热病一般的疯狂,还有一半大约只是半推半就,由着命运裹挟着至此。
他没有什么执念,甚至没有太多主观意图,自然也谈不上后悔。
师冉月盯着他的眼睛,许久后,像是了然一般轻轻颔首,而后抿嘴笑了笑,给他和自己重新斟满酒,道:“那便这样吧,日后会如何,再说。”
她如今倒是没那么讨厌一直呆在这宫中了。做这个皇后虽然无趣,但除却臣下谏言——虽然近来针对她的弹劾好似多了不少,实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拘束——只要她想。而今她想离开,不过是为了另一桩事,关乎前尘,关乎世外,与眼前的这一切并不相干。
她不晓得端木玄会不会晓得她的真正意图,又或者会不会安排影卫跟着她。
之后的事,还是之后再说罢。
沉州这处宅子,因着不想惹人眼目,便只是寻常坊间的一处三进的小院落。当中的仆妇俱是自逢州调来的家生子,平日里便负责打扫看管这处宅子。也有几人专门负责打理这边的生意。
临近年关,师霖已经打发几个子侄先回了逢州,如今仍跟在身边的只有师玘。这孩子半个月前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便谈下一笔生丝的买卖,还将价格压到比师霖原先预想的更低了一成,令众人皆是刮目相看,尽管这已经不是师玘第一次在经商方面展露出别样的天赋。
不过师霖私心,总还是希望师玘不要这么小的年纪就一门心思扑在这些行当上,毕竟偌大的家业,倘若下一辈只靠师焕一人在官场上运作的话,未免独木难支。
“三哥儿。”
“怎么了,三叔?”
师玘从账目中抬起头,将笔搁在笔架上,望向师霖。
“此次会逢州后,你便沉下心来,准备两年后的春闱罢。”
师玘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反驳的话。他自然晓得师霖的意图,想了想,仍旧道:“三叔,我不想入仕为官。”
师霖皱眉叹道:“‘士农工商’,商为末而士为首。你有读书为官的天资,为何要早早放弃呢?何况如今你能于此大施拳脚,亦是我们几世积累的缘故。倘若我们只是平民百姓,空有些钱财,也断然不能如此顺利。。。。。。待到来日一切都稳定下来,你若还想经商,再辞官便是。”
屋内燃着端木婉制的线香,是松木夹着些桦木的味道,混在未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的北风中几乎没了味道。
师玘埋首在这微弱的气味中,几乎要窒息。
师霖远远立着,眸光落在侄子尚且单薄的脊背上,心间的不忍更盛。他别过眼神去,闭眼在心中轻叹。
不知过了多久,师玘吸了吸鼻子,开口时亦带着些鼻音:“我知道了,三叔。”
师霖侧身对着他,颔首道:“过完年,我会为你再寻一位合适的先生。”
“多谢三叔。”
师霖顿了顿,想要做些补偿,在心底搜肠刮肚了一番,依旧不知该如何是好。临了只低声嘱咐他晚上睡时关紧门莫要着凉,便匆匆抽身离去。
听见叔父的脚步走远,师玘终于卸了力,仰面倒在椅子上。
这阵子在沉州的得意仿佛瞬间就成了上辈子的事。
他从小就晓得,这个家中的每个人多少都过得不太如意,而这般不如意大多是为着这个家去牺牲。牺牲掉一些什么,再换来所谓的更多。
原来终是不能躲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