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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老猎人和美国大兵(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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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日~的~”?

我怕来者不善,两眼直瞪着他,警惕地握紧双拳。他打量着我,好像在仔细辨认着、努力回忆着。突然,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惊奇而兴奋,又肃然起敬,然后啪地一声并拢双脚,全身端端直直地立正,右手掌慢慢举起来,倏地往眉侧一靠,足足停了三秒钟,又往前一伸,才放下。他的神情显得非常庄严肃穆,好像面对着猎猎的军旗和雄雄的军阵。

我一下楞住了。作为一个中国志愿军的老兵,我明白,我懂得,这是一个正正规规的美国军礼,这是一标标准准的美国老兵。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向我致敬?我疑疑惑惑、仔仔细细查看对方。他和别的美国老人没有异样,都是白发红脸蓝眼睛,大鼻头快要掉到嘴巴里去了,全靠下巴伸出来兜着。

我突然发现了他左边没有耳朵,只有一个伤疤。

我立刻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年和我在395高地上肉搏的那个美国大兵吗?这不是那个向牛一样把我压在雪地上,两人瞪着血红的眼睛仇视敌人吗?这不是那张被我啃掉了一只耳朵的面孔吗?他的这张脸,他的这双眼睛,他的鼻子嘴巴,不都是当年的轮廓吗?他居然没有死?他也还活着?

虽然事隔50多年,虽然是天各一方异国他乡,可我生生地记得这张脸。这是在你死我活的搏斗中死死盯住过的脸,这是我无数次在噩梦中依然看见的脸。

我越看越清楚,是他,一定是他!这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人世间居然有这样的奇事,这样的巧合?昔日生死敌手,如今见面应该多少有些支吾,他倒向我致敬?我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要说,人世间这样的奇遇巧合也不是不可能的,作为真正军人的这种豪壮气度我也很欣赏,可是在这个地方,这种场合如此见面,我又感觉很有些尴尬。不过,既然他以礼相待,老子也不赖,于是,我庄重地后退半步,啪地立正,向他回了一个标准的中国军礼。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行过军礼了,也已经好多年没有人把我当军人了。我的勋章永远封存在自家橱柜里,我的军装早就磨破废弃。我已经长久地告别刀枪而操持犁铧,我已经生疏行伍举止而习惯于百姓间的吆喝应答,而乡村农家的生活也没有让我觉得有以一腔热血相许的时候。可毕竟,我的血液是经过战火虑析的,我的筋骨是经过刀枪考验的,我的生命是从生死场上复活的。军人的血性依然让我时刻准备效命沙场。今天,这似乎应急的动作,一下子就激发了我内心的庄严和神圣。我浑身的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我知道,这庄严和神圣源于我的祖国。

而我,是他的战士!

(四)

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把周围的人全都搞懵了,儿子媳妇也大为奇怪。还没有等我放下右手,那美国老兵就猛地扑过来抱住了我,拍着我的肩臂,呵呵大笑大叫大嚷。

他这一来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虽然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敌国两军对阵拼杀的战士,虽然我们都是九死一生的残年老兵,虽然我们已经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虽然我的心里此刻也涌动着一股苍凉和激动,但我觉得如今意外相见,互致敬意也就够意思了。要进一步彼此笑泯恩仇、如此亲热,我一时实在做不出来。我只站着不动,让他抱、让他拍。他抱着我叫嚷了好一阵,又把我往旁边拉,我却襥着不肯动身。

这时,儿子大概已经听清了他的话,明白他的意思了,连忙上来对我说,他请您到旁边坐坐。我再看看他,见他满面热情,眼睛里好像还含着泪水,不知为什么,我也心里也一阵滚烫,就昂着脖子跟他进了旁边的房子,儿子媳妇也带着东东跟了进来。他请我们坐,又朝我咿咿呀呀。儿子告诉我说,他说他很高兴,原来您没有死,您还活着!他问您活得怎么样?

我若无其事地说,当时是他溜跑了,不然的话早就上西天了!如今都还活着就够了,还能怎么样。儿子翻译了过去,他就摸摸脑壳上的缺耳朵,然后仰头哈哈大笑,然后和我儿子交谈起来。

我听不懂他们讲些什么,但我看他反复伸出大拇指的手势,看儿子媳妇惊讶的表情,我知道他是在讲我们当年的事情,是在感叹,是在夸赞我。

让你夸吧,让你吹吧,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观察这房间洋气的布置摆设,打量这美国佬阔绰的衣着和潇洒的气度。我估计这单位可能是他开办的,或者他是这里的最高长官,那个混蛋医生一定是他的下属。我想待会儿我得向他正告这件事,让他知道他们居然欺辱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们美国佬不能鄙视中国人!我立刻从沙发上站立起来,故意挺直腰板、背起双手在屋子里踱起步来。

而就在这时,我感觉那美国佬和我儿子媳妇讲话的神情和口气都变了,我的儿子似乎在向他解释和恳求什么,而那美国佬已经没有丝毫敬重之意,在用无可奈何甚至鄙夷的态度对待我的儿子、眼角斜视着我的孙子,还偷偷瞟了我一眼。立刻,刚才他对我的敬重和热情产生的好感一下子全部消失了,而曾经遭受屈辱引起的愤怒这时又从心底冒了上来,并且渐渐向这个昔日敌手身上转移。尤其是我儿子,居然在他面前低声下气,这使我感到特别丢人现眼,无法容忍。一股无名的怒火嘭的一声从我胸膛里冒了出来,我朝儿子厉声吼道:

“你们别说了,没骨气的东西!”

我冲过去抱起我的孙子,我朝那个美国老兵点点下颚,我扭头就朝门外冲去。

我的突然变化和举动很出他们的意外,我知道美国老兵肯定在后面惊愕地望着我,会做出莫名其妙的样子,甚至想赶上来挽留我。我知道如果这时我回过头去,我满可以挽回一点面子,而且哪怕只哈哈腰,他什么问题都肯帮忙解决,但我不想再回首,我的脖子变得比铁柱还硬。我恨我的儿子没有骨气,让人家瞧不起,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美国佬鄙视中国人。虽然他今天的表现还像个当过兵的,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在我脑子里印象了,他还是那个和我肉搏时的美国大兵!我没有当面问罪他,算是讲了客气的。我下意识的咕噜着,牛日的美国佬,老子不求你,老子也瞧不起你,径直朝大厅里走去。走到大厅门口,我又忍不住又破口大骂起来:

“牛日的,美国佬,你们欺负人!”

“你们装什么洋蒜,你们装什么英雄!你们是狗熊,你们是孬种!”

我挥舞拳头怒吼着,我把脚跺得轰轰响,那些美国佬被我骂得一楞一楞的,不知如何时好。我就是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中国老兵的厉害。

(五)

我被儿子拼命拖走,推上了汽车。汽车拐弯时,我看见那个美国老兵还站在门口挥手。也许他是真心敬重我,也许他并不想伤害我,也许他会觉得我不够意思。但是,他那能理解此时此刻我的感受、我的心情,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我的。一路上,我还是气愤不已、大骂不止。你们美国人有什么了不起?老子还在朝鲜捅死过你们几个!还敢欺负老子的后人,你龟儿子才是笨蛋!我又大骂我的儿子,恨不得揪他的耳朵,搡他的嘴巴。媳妇在旁边冒了一句:爸,您太偏激了!我才不吱声了。

可是一回到他们哪个窝里,我就浑身无力,瘫在沙发上了。智商测试的打击已经够呛,今天这突然的奇遇反而更重的刺激了我。我的自尊心一下子提高到顶点,又一下子跌落到低谷。不,是我几十年来心中固守的荣耀和自尊一下子崩溃了,这对我的刺激太大了。我更加感到屈辱,更加感到愤怒,甚至更加感到仇恨。我恶狠狠地瞪着一双冒血的眼睛,儿子媳妇不敢理我,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直哼哼。

等我清醒过来,我才发现东东一个人蹲在墙角下。孩子可能被今天的事情搞懵了,也痴痴呆呆的一动也不动。

我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泪水再也止不住下淌。我哭,孩子也哭。

我搂紧孩子,流着眼泪对他说,东东,我的好孙孙,你别怕、别哭,爷爷在这儿呢。没你的事,你是好样的。东东把头贴在我的胸口,我们爷孙俩就这样相偎着。

晚上,儿子媳妇都闷着在厨房里做饭,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喊我吃饭,我那里吃得下去。媳妇抱起东东,也坐在那里流泪。我冲儿子说,你们得拿个主意呀,多大的事?就聋毛鸡啦?孩子才多大啊,还没开聪明孔呢!到时候聪明孔一开,比谁都能!你不也是两岁以后才会说话吗?你不也是七八岁了才发蒙读书吗?我们学前教育没跟上,怎么就算智商低呢?就算现在低一点,再找一个幼儿园,在你们这儿,还愁补不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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