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老猎人和美国大兵(第2页)
“去,老子就去牛日的美国看看!”
还是先到上海,还是虹桥机场,可是一上飞机我就不知东南西北了。这飞机是厉害,我当年在朝鲜就见识过,不过没看清啥模样,只知道一来就跟打雷闪电一样,耳朵里一片轰隆。今天我坐到它肚子里了,舒服倒蛮舒服,可脑袋还是昏。昏昏沉沉一天多,空姐才说到了纽约,帮我解开带子牵扶我们往下走。突然听见有人在喊“爸爸——东东——”我才知道是儿子媳妇接来了。两口子抢着上来抱孩子,可孩子却不要他们,回头往我怀里钻,抓住我的衣服不放。我三番五次叫他喊爸爸妈妈,他才怯生生地吐出了那四个字,于是大家拥着他上了汽车。
汽车钻进了一片灯光里,然后就像河水一样流走了。什么B的纽约,灯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天地日月,只见两边楼房像山一样,我们是在大峡谷里游动。儿子媳妇不停地指着窗外让东东看,告诉他说“卡士——”“巴士——”,可孩子连头也不敢抬。我也莫名其妙,稀里糊涂。这就是美国?这就是花花世界?牛日的美国佬!
直到他们把我安顿下来,让我歪在沙发里,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第二天早晨,我终于弄明白了,这是一套有两起居室的住房,而推开窗户,更明白这房子是离地千尺,悬在空中。儿子媳妇买来一大包新衣服,把东东扒了个精光,丢到大浴缸里唰唰洗了两三遍,才重新穿戴,还让我也换了外套。他们要把换下来的衣服装垃圾袋,被我一把抢回来了。
一连几天,他们都抽空带我们出去见识,我才知道这纽约确实不得了。街上房子都像城堡,汽车像蚂蚁,商铺五花八门,人也各色各样,有高鼻子绿眼睛,也有黄脸皮黑头发,还有浑身漆黑的。他们说话呱喇呱喇老子也听不懂,都像他妈的蛮有文化的。每逢遇到熟人,儿子媳妇就撇开我们过去跟他们呱喇呱喇,还叮嘱我们别出声。我就不吱声,不管走到那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老子心里就直嘀咕“牛日的”!
东东渐渐跟他爸妈亲热了,很快就学了几句英语,会说什么“哈罗”、“拜拜”,还会说“休克”、“咖啡”。晚上他们三个人就呱喇起来,我只有在旁边呵呵笑的份。只不过要睡觉的时候,孩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喊奶奶。我也有些想老家了,就催他们赶紧联系上幼儿园,好让我早点回去。
这事很快就联系好了,说是找了个上等幼儿园,相当于国内的贵族学校。那天早晨,东东被儿子媳妇打扮得像个小相公,简直乐不可支,临出门还一个劲儿跟我喊爷爷拜拜。
可是没到中午,他们就怏怏地回来了,把东东往我怀里一丢,两口子就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了门。东东早就哭得直喘气没声音了,见了我两股眼泪哗地直往下流。孩子从来没这么伤心的哭过,我一看就心如刀绞,急忙抱起孩子去拍门,问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会儿子才出来说:
“真是丢人现眼的,这家幼儿园不收,说他属于弱智!”
我一听就不服气,大声嚷嚷:“胡说八道,好好的孩子,凭什么说他是弱智?”
“老师考察了的,说他的智商可能低于80。”媳妇擦着眼泪出来说。
“我不信!”我一迭连声地嚷起来。你们这是什么B的幼儿园?什么B的老师?什么B的标准?这么好的孩子,长的比那个差?醒事比那个少?才两岁多,就能说会道,还会讲英语,你们怎么就敢断定他是弱智!我越说越气,越嚷调门越高。儿子急忙拦道:“哎呀爸爸,你小声点好不好,叫隔壁听见多难堪啦!”
媳妇也哭道:
“真是烦死我啦。”
我不嚷了,可是气不打一处来,直哼哼。儿子媳妇又钻进了卧室,把我和东东丢在外面。我给孙孙擦干眼泪,捧起他的脸蛋看了又看,这两道眉毛、这一双眼睛,那一点不都透着聪明气!我的孙孙在中国是骄子,就是跟你们美国孩子也敢比试比试!
我自解自宽,气渐渐消了,东东也高兴起来。他咿呀咿呀说:“老师、阿姨、一加一,二……”我明白东东是在告诉我考察的事。孩子是好样的,可是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那样对待他。我伸出大拇指夸我的孙孙,我们爷孙俩就这样互相安慰着、陶醉着、拥抱在一起度过了那个不安的下午和夜晚。
(三)
估计这一夜儿子媳妇也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儿子就过来跟我说:“爸,我们带东东去找权威单位全面检查一下,测一下智商看。”
测智商,国内也兴,按说美国更科学、更有准头。我点了点头。
可是出门时,东东扯着我怎么也不肯跟他们走。昨天的委屈对孩子伤害太大了。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也跟着去。坐了好一阵车,才到了一个医院不像医院、机关不像机关的地方。也许是里面机器很好玩,墙上挂的画儿也很好看,东东竟被他们哄进去了,我也就坐在外面大厅等候。牛日的们,你们测吧,测明白了,老子可要到那家幼儿园去扣他们的眼睛!
等了半天,他们终于出来了,后面还有一个美国人送着,咕隆咕隆好像在交代什么。我急忙迎上去问怎么样,儿子媳妇都不吱声。我就直接朝那个美国人嚷:“我孙孙智商多高?”
那家伙态度倒好,先用中文说75,然后就一个劲儿咕隆,可我一句也听不懂,还以为他是在夸东东呢。儿子急忙扯我走,我打开他的手,把东东拉到那美国人面前,跟孩子说:“孙孙,你是好样的,你跟叔叔说。”东东果然很神气、很认真地说:
“爸爸,妈妈,美国,一加一……”
东东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如果不是他妈妈急忙把他拖走,他还会很神气、很认真地说下去。孩子多么希望叔叔夸奖,多么希望爸爸妈妈高兴,多么希望和这里的孩子一起玩耍啊!我望望那个美国人,可是他的脸却变得非常难看。他瘪着嘴、摊开手,咕隆了一句,转身就进屋里去了。儿子急忙拖我走,我推开他问:
“他说什么?”
儿子涨红了脸。这时我听见那个美国人在屋子里面用中国话说:
“笨蛋”!
我听清楚了,我明白了,可是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知道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是在我的老家,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中国乡下老头子,可是我受不了这般屈辱,我吞不下这口窝囊气!我跳起来破口大骂:
“牛日的美国佬,你是笨蛋,你们才是笨蛋,老子操你祖宗三代!”
儿子媳妇急忙上来拦我,可我那里压得下满腔怒火?这时,那个美国医生已经吓得不见了,周围又围上来一大帮美国佬。老子不怯阵,反而越骂越响堂。正骂得上劲,对面突然钻出一个老家伙,他排开众人,径直朝我走来,在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来,笑眯眯地弯腰打量我,节节巴巴夹生半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