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往后就我们俩了(第4页)
一直折腾到下午四点多,屋里的东西才勉强有个眉目。
拆空的纸箱子全被踩扁了摞在客厅墙角,锅碗瓢盆用洗洁精过了一遍水,沥在厨房的台面上。
我妈在主卧把床单铺平整了,又风风火火地卷进次卧,帮我套被套。
她一边抖搂着被罩,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咒:“枕头给我摆正了,早上起来被子叠成方块,别跟在家里似的卷成个猪窝。到了这破地方,没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你自己长点心眼。”
“知道了。”
“你那个新校服,学校通知什么时候去拿没?”
“下礼拜开学报到的时候统一发。”
“脚上那双鞋还能穿不?开学不用买新的吧?”
“能穿,鞋底还没磨穿呢,妈。”
她站在我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边上,两只手卡在腰眼上,眼神像雷达一样在这间巴掌大的次卧里扫了一圈。
她一米六二的个头,放在女人堆里算中等,但塞在这间憋屈的次卧里,倒显得刚刚好。
七分裤底下的两条小腿不粗不细,皮肤是真的白——跟镇上那些天天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妇女一比,她这肤色算得上扎眼。
但她自己压根不当回事。
网面运动鞋的橡胶底在木地板上蹭出难听的“嘎吱”声。她脚不大,穿三十七码的鞋。
“行了,大概齐就这么着吧。”她用力拍了两下巴掌,拍掉手上的灰,“你爸得趁天黑前把车还给老刘。我去做口饭,让他吃完赶紧滚蛋。”
厨房的煤气灶还是头一回打火,蓝色的火苗子窜上来,舔着锅底。
我妈手脚麻利地用电饭锅焖了半锅米饭,切了两个西红柿打散了三个鸡蛋,刺啦一声倒进油锅里翻炒。
又顺手烧了一锅紫菜蛋花汤,撒了把虾皮。
这就是我们在县城这套房子里的第一顿饭。
三个人围着那张桌面起皮、还带着水渍印子的小方桌坐下。
我爸端着个缺了个小口的白瓷碗,埋头一通猛扒,半句废话没有,不到五分钟就干下去两碗大米饭,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妈拿汤勺给他舀了一满碗紫菜汤,重重地墩在他面前。
“把汤灌下去再走。路上开车别抽烟,车窗户摇下来吹风,到时候你那迎风流泪的破毛病犯了又得哼哼唧唧。”
“知道了。”我爸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到镇上了给我发个微信。”
“嗯。”
我爸这人,话少得让人绝望。
你要说他对我妈不好吧,他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差全打到我妈卡上,自己就留个三五百的买烟钱;这次搬家,租房子的中介、看房、签合同全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今天借车、扛大包也是天没亮就开始干。
但他就是长了张锯了嘴的葫芦脸,什么“老婆你辛苦了”、“你们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这种酸掉牙的话,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挤不出来。
吃完饭,他进卫生间拿冷水呼噜了一把脸。
出来的时候,在短得可怜的走廊里站定了脚,左右看了看主卧和次卧的门。
主卧里,我妈正背对着门,把几件旧外套往衣柜里硬塞。
我靠在次卧的门框上,看着他。
他走过来,抬起那只带着烟味和汗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震得我骨头有点发麻。
“在这边,学习咬死别掉队。听你妈的话。”
“嗯。”
这就是我爸。临行前的最高指示,就这一句。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深色夹克衫,拉开防盗门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