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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没有父亲的日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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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没有父亲的日子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我们家这些天的日子过得太糟糕了,比一团乱麻还糟糕,简直就没有可能理出一个头绪来。我真不愿意这么早就开学,我想我就是坐在教室里,肯定也是人在心不在。想象一下,我爸爸失踪这么多天,一直跟踪他的旧汽车被人扔在水塘边,小凌叔叔的寻找还在继续,家里又莫名其妙地多出一笔巨款……这些叫人心惊肉跳的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我们家都已经这样了,我怎么还能够读得进书,除非我真的是“蠢货”。

余朵私底下跟余香两个人嘀咕了好几天,昨晚临睡前下定决心跟我妈摊牌,她往桌子边上一坐,宣布道:“妈我要退学。”

我妈大惊失色地看她:“说什么说什么?”

“退学,打工,替我爸还债。没听明白啊?”余朵斩钉截铁。她说话一向都厉害。

我妈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跳起来大叫:“我还没死呢!你妈还没死呢!”

我妈妈一向不善于表达,这可能跟她的“贵州”口音有关。可我和余朵都明白了她的话:当妈的还能挣钱,书一定要念,退学坚决不许。

我妈真发起火来,那也是山崩地裂的泼辣。

余朵无奈地看看我,又看看余香,小老头似的叹口气,破例没有跟妈妈争执。自从爸爸失踪,余香余朵在家里都乖巧了很多,她们不跟我妈妈犯犟,很多时候甚至会宠着妈妈,帮她梳头,帮她倒洗澡水,替她把电动车擦得干干净净。

瞧,这就是“家人”这个词的含义:关键时候我们要团结在一起,问心协力。

我觉得余朵这事做岔了,她总喜欢骂人家蠢,其实自己才真叫蠢:退学这种事,怎么可以大张旗鼓地提?一定是不会同意的嘛。当父母的一定是咬碎牙齿也要供小孩读书的嘛。

说到我自己,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去那个实验附小了。我可以求小凌叔叔帮忙,把交过去的一万块钱借读费要回来。我还可以找份活儿干,挣出自己的生活费。我们家已经山穷水尽,我妈还准备勒紧裤腰带替爸爸还钱赎债(尽管还不知道那二十万块钱应该还给谁),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我不打工谁打工?

所以早晨出门时,我当着妈妈的面装模作样背上了大书包,一拐上天使街,我就毫不客气地把书包扔到了疤眼王成的棋摊上。“喂,存着啊,下午过来拿。”

疤眼王成抬起头,很奇怪地看我:“你个鬼眼余宝,我欠你钱怎么的?就敢支派我?”

我心里想,你没有欠我,可你欠了我爸爸太多,我爸开车跑长途挣回来的钱,有多少被你骗进口袋了?

疤眼王成还在嘀咕:“个小屁孩,跟我来劲了还……”我就是要跟他来劲。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懦弱的余宝,我是我妈妈的儿子,是余香余朵的兄弟,余家顶天立地的男人,给我妈我姐遮风挡雨的汉子……

我想得豪气十足,沿着天使街昂首挺胸地走,一路往两边店铺里看,要给自己找一份好工作。

“家之味”超市?不行,孟老板虽然脾气好,可他不会放心雇用我当收银员,万一算错了账,对他对客人都不是好事情。

“天使服装店”?也许肥姨阿秀喜欢余朵,余朵能当模特,对她有用,我呢,我一副麻杆样的长相,能替她卖得出衣服?

“丽丽美发店”更不行,学徒还得三年才出师,万一剪头发剪豁了人家耳朵,我得一命偿一命。

“上海裁缝铺”也一样,都是需要技术的活儿。

剩下河南人的拉面馆,我觉得可以试试,即便下面条不够资格,择菜洗碗的事情还做不好吗?

早晨七点钟的时候,天使街上很热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不上班不上学的赶着去菜场买菜,去超市买日用杂货,去早点摊子上买豆浆油条,南来北往的人都是匆匆忙忙,满街上弥漫着葱花油锅令人愉悦的芳香。河南人的拉面馆正在早市档,他穿一件油脂麻花的破汗衫,脖子上挂了一条黄不黄黑不黑的旧毛巾,一手撩着毛巾擦汗,一手拿长筷子在面锅里搅翻。他的锅灶前一溜排开了七八个碗,每个碗都大得像脸盆,里面盛好了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汤里撒着葱花,撒着芫荽,撒着胡椒粉和七七八八的调味料,就等着拉面熟了一筷子一筷子地捞进汤里去。

趁着人多眼杂,也仗着我人小个儿矮,我躲躲闪闪地穿过窄小油腻的店堂,熟门熟路钻进他们家的后院。后院的卫生状况不能细讲,讲了会影响拉面馆的生意。总之我注意到了他们家的确缺少一个洗碗工,因为那个小个儿女人必须费力地爬上一个小方凳,凳子上再垫一块大方砖,然后再踮了脚,才勉强够得着那个水泥砌出来的澡盆一般大小的洗碗池。还有,她探身到池子里捞碗的姿态更惊险:两只脚尖踮着,屁股往后撅着,大半个身体栽进了池子里,随时随刻都能搞成个倒栽葱,摔进水池变成一尾滑溜溜的鱼。

如果我是那个河南人,我不会让我的侏儒老婆力不从心地做这种费力又辛苦的事。

所以我就理所当然地站到了水池边,从女人手里夺过那块千孔百疮的洗碗布。

她吃惊地直起身,甩了甩耳后那两条鼠尾巴一样细瘦的小辫子,像看一个天外来客一样地看我。过了一会儿,当我笨拙地洗好一只脸盆大小的面碗后,她“嘻”的一声笑起来:“哎呀!”她说,“开学第一天,你们学校就让你们学雷锋啊?”

我回答她:“我不学雷锋,我是来打工的。”

“你真逗!”她习惯性地用一只小肉手捂在嘴巴上,小女孩一样吃吃地笑。

“不骗你,阿姨,我真是来打工的。我帮你洗碗,你付我工钱。”

她发现了我的面孔绷得很严肃,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鼻翼就翕动起来,显得吃惊和慌乱。“余宝,”她恳求一般地说,“我们是街坊,你不要……”

“阿姨,我会洗碗,我也不要很多钱。”

“不是,你听我说……”

“阿姨我求你,我必须打工挣钱。”

“你才上小学啊!”她细声细气。

“我会洗碗!”我打定主意只说这句话。

“怎么回事啊?你不愿意读书吗?你妈你爸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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