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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鱼塘和别墅
八月底,离开学的日子很近了。我检査了一下书包里已经做过的暑假作业,发现还缺几篇日记没有写。当初布置作业的学校是白云街小学,可是我暑假之后就要去读实验附小,我不知道两个学校的作业题目是不是一模一样,人家实验附小认不认我们白云街小学的账。唉,算了,不管它,我还是老老实实把手里的作业写完吧,这样的话,就算两个学校有不同,那也不是我的错。
我已经打算好了,要写一篇看3D电影的感想,还要写一篇饲养菜青虫的经过,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比较有话可说。可是我忽然又想到,丁老师说养这些虫子是不诚信,是弄虚作假欺骗人。那我到底还要不要写出来呢?我不想新学校的老师看完我的日记后,认为我是个坏孩子。
我坐在饭桌上,咬着透明塑料的圆珠笔杆,把日记本的边角揉成了几片烂菜叶。我发现,“决定”是一个很要命的词,它总喜欢把人折腾得七荤八素才放手。
这时候我听到楼下有人喊我余宝!余宝!”
我扔下笔,飞奔到阳台上。楼下,小凌叔叔穿着一身浅蓝色警服,戴着深蓝色大盖帽和一双雪白的手套,站在水泥花坛边,使劲地朝我挥手,示意我下楼。
太好了,帮我做决定的人来了。我可以问一问小凌叔叔:饲养菜青虫的目的和饲养菜青虫的经过,两者是不是同一种性质的事?如果“目的”很不光彩的话,“经过”是不是也不能写出来呢?
警察是最善于判断是非的人,这事他一准能断定。
不过我一出楼门,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小凌立刻拉起我的手,拽着就走。他的脸色看起来无比严肃,迈步出门时又显得脚步匆匆,吓得我把想问的问题憋回到肚子里。我一声不响地跟着他走。他腿长,步子大,迈一步顶得上我两步,我小跑着才能够勉强跟上他。
还好,出了巷口,就看见他的那辆带车斗的警用摩托车。他一拍我的肩,示意我爬进车斗里,然后自己也骑上去,突突地发动了车子,穿过整条蓝天街和白云街,朝着郊外疾驰。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把摩托车停在巷子口,是不想让邻居们看到他把我带走了。他一定有很秘密的事情需要我帮忙。这样一想,我兴奋得胸口嗵嗵直跳。
坐在摩托车上的感觉真惬意,热风呼呼地吹在我的脸上,头发唰啦唰啦地往后飘过去,头皮的每个缝隙里都有空气在穿梭,麻,微微地刺疼,但是绝对的爽。行道树像绿墙一样从我身边掠过,我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它们每一棵都长成了什么样。前方有一辆慢腾腾行驶着的三轮小卡车,装着一车从城里拖出来的泔水,本来我还嫌泔水桶的气味太难闻,一眨眼的工夫我们已经呼地超过了它,把刺鼻的沤馊味抛到了身后。阳光在路两边的田野上跳跃,每一株植物的叶尖尖上都滚动着一粒小金珠,它们迸射光芒时,世界变得如此美好,如此灿烂辉煌,我真想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小凌叔叔一直没有跟我说话。我想这是因为他要全神贯注开车的缘故。再说了,风声这么大,声音一出嘴巴就会被吹走,他要是真跟我说什么,估计我也听不见。
我们很快拐下柏油大道,转到一条碎石子路面的农用公路上。小凌把车速降下来,左转右闪地躲避着路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泥土坑。有时候他躲开了一个躲不开第二个,车子就猛一颠,车尾像风浪中的小船一样翘上去,再重重地砸下来,我和小凌叔叔的屁股便跟着一起一落,两个人同时龇牙咧嘴。
“坐稳!手抓牢!”他大声吼叫着提醒我。
我抿紧了嘴唇,眼睛眯缝着,抵挡公路上一团一团扬起的尘土。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潇洒不起来了,满身泥土不说,屁股还火辣辣地疼。我发现城里的摩托还是不能适应乡下的公路。
还好,又往前行驶约摸十分钟之后,小凌叔叔把摩托拐到了路边,停下来,钥匙一拧,关上发动机。然后他长腿一扬下了车,绕到车斗这边,揽住我的腰,把我夹出座位。
幸亏他帮我,因为我的屁股和腿脚都被颠得麻木了,一步都迈不开来了。
“怎么样?还行?”他低头问我。
我用劲跺着两只脚,说:“还行。”
他摸摸我的头,又拍了拍我的肩,大概是表示赞许。
接下来,小凌叔叔把一只手搁在我肩头上,带着我往前走。走了不到五十米,路边出现一个不太大的鱼塘。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河坡,胳膊一挥,拨开塘边高高的芦苇丛。这时我忽然看见一辆破旧的汽车半栽在坡岸上,车头已经没入水中,车轮子一边陷在污泥里,另一边高高地翘着,活像狗在路边撒尿的那种架势。
“看看车牌。”他扭头提醒我。
我看了一眼车牌。33194。没错,就是那辆桑塔纳。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爸的失踪跟这辆车肯定有关系。车在这儿了,我爸在哪儿呢?
“我们査过了,这是个假牌照。车是安徽车,半个月前报了失踪。你提供的关于车的线索,到此为止。”小凌叔叔简短地告诉我。
我不太能听懂他的话。假牌照、偷来的外地车,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鱼塘太小,藏不住东西。再说,车跟人不可能在一起,傻子才会这么干。”小凌叔叔眯眼打量鱼塘,像是对我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还是不怎么听得懂。难道他怀疑有人把我爸扔进这口鱼塘了?
“鬼眼男孩!”他突然喊我的绰号,“来,帮我个忙,发挥你的超能力,看看能不能找出来你爸爸到底在哪儿?”
我心里说,我爸不可能在这里,如果他在的话,我不会没有一点感觉。可是,既然小凌叔叔请求了我,我要尽可能地帮助他。
我站在坡岸边,闭上眼睛,用心聆听来自鱼塘里的声音。我听到水流清泠泠地、慢吞吞地在鱼塘里旋转,听到塘底水草蜿蜒飘浮时有节奏地甩动它们的叶片,听到鱼儿在喋喋地咂嘴,水流从它们的腮肺中呼呼地穿过,鱼尾在水中扑打时“哗”的一声,“哗”的又一声,果断而有力量。还有,我听到风声在耳边呜呜地响,听到鸟儿翅膀穿透空气时的轻微的震**,听到芦苇们咿咿呀呀地低声絮语,水底淤泥汩汩地发酵,还听到脚下大地一起一落的呼吸。
可我没有听到我爸爸的任何动静。如果他在,他会用各种方式提起我的注意,会迫不及待呼喊我的名字。可是他不在。
我爸爸不在。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了小凌叔叔。他咂了咂嘴,好像早有所料,又好像很不满意。我猜他是希望我能够更明确地给他一点提示,就像我之前向他报告有一辆可疑的桑塔纳一样。我很愧疚,我的“鬼眼”似乎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管用。
“走吧,回去吧。”他轻轻叹一口气。
走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看鱼塘:“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确定的,桑塔纳是涉案车。”
我同意他的看法。有一句很经典的话:万事开头难。我们家报案才两天,警察们就找到了“涉案车”,这是好兆头,往下的事情一定会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