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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爸爸从人间蒸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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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爸爸从人间蒸发

就到了时间表上最重要的那一天,我爸爸从人间蒸发的那一天。

一直到现在,事情过去了很久,我闭上眼睛,还是能够清清楚楚记得起一切。

早上我爸出门,穿着一件米黄色的休闲短裤,裤子很肥,裤腿齐到膝盖,有许多口袋大大小小地分布在两侧,很像那些酷爱摄影的白领帅哥们出门旅行的行头。上身是一件绷紧在身上的运动背心,露出脖颈和胳膊上晒得黝黑的结结实实的肌肉。他的头发刚刚理过,是贴着头皮剪出来的那种“板寸”,头发茬子青青的,很酷,也显得年轻。我爸真不像个四十岁的人,他不像孟小韦爸爸那样挺着肚子虚胖,也不像罗天宇的爸爸那样早早秃了头发,他潇洒,神气,也爱玩,对他够得着的事情都有兴趣。每次我和余香余朵跟他上街,我们都会争着抢着去牵爸爸的手,为他的年轻帅气而得意。

我在家里写作业,一边侧耳听爸爸下楼的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走一步,我的心里就晃动一下,像有一只手伸到我心里搡了一把似的。他咚咚咚一口气走了几十个台阶,我的心里就跟着晃啊晃啊晃啊,晃得我晕车一样难受。我努力不把心思往我爸身上想,而是强迫自己去读一道算术应用题。可我的眼睛不知怎么模糊得很,看书上的字总是有重影,一眨眼是这个数字,一眨眼又变成另一个数字,见了鬼了。我想,我不会是近视了吧?我不会像很多实验附小的孩子那样戴眼镜吧?

我干脆扔了笔,奔上阳台,等着爸爸从楼道门里钻出来的时候,我好跟他打个招呼,问问他什么时候去医院。我很想去看看二大爷。一个人的心脏里被装上支架,这个人会不会慢慢变成一个机器人?这是我比较感兴趣的事。

可是我推开阳台门,一低头,就看见了停在巷子里的那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太阳光迎面照着它的车窗,窗玻璃上一片白花花的光点,仿佛快要起火燃烧一样。我心里一恍惚,那火光忽然飞起来,溅到我眼睛里,灼得我眼珠子疼。我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张开嘴,大喘了几口气。

我爸爸这时已经出了楼门,头也不回地往天使街的方向走过去。他走得急匆匆的,步子迈得好大,长腿像马匹奔跑一样有力。我想喊住他,一开口,却发现喉咙哑了,像是被塞进一团棉花,堵得发不出声音。我抬手揪一下脖子,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异常。真奇怪。

就这样,站在阳台上,眼睁睁地,我看着那辆破车缓缓启动,阳光在车窗上晃**起更灼人的光波,然后水流一样地消失。

中午,我妈回家吃饭,说温董不知道出门招了什么邪,这两天总在家里无缘无故发脾气,尤其不待见家里两个做保姆的人,摔碗踢凳子的,火气比天还大。温董这么一来,我妈就心慌意乱,总觉得是自己犯了错,惹得主人家不高兴。

“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想得喉咙里着了火,也没想出来我到底哪桩事情做岔了。”我妈愁眉苦脸。

余香喝着番茄蛋汤说:“你管他!有钱人就那样,动不动都爱摆个脸。你就当他不存在!”

我妈叹口气:“端人家碗,哪能够不看人家脸色。”余香老气横秋地说她:“你们这些人,难怪活这么累。要我,就不伺候他!”

我妈白她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

余朵已经吃完了饭,走过去笑嘻嘻搂她的脖子:“妈,你又没偷没抢,干活儿拿钱,堂堂正正做人,怎么了?下回你老板再欺负你,打电话告诉我,我打上门去!”

我妈嘴巴里含着汤,“噗”地一声笑出来,汤喷了一桌子。“死丫头哎,你还打上门?说大话就不怕闪了舌头哦?”笑完,她的情绪总算好了一些,不再提温董的臭脸色。下午,两点钟不到吧,狗叔喘着粗气从医院往家里打电话:“余宝,你爸在不在?”

我回答说不在,中午没回来。

“哎哟,哎哟,可糟了,约好了跟主治医生谈话呢,我哥不在,我怎么跟人家谈?”他心急火燎的。

我妈接过电话:“他叔,别着急,医生说什么你先听着,回头再告诉你哥。”

狗叔嘀咕着:“说好了来的,不来,说话不算数啊。”

我妈有点不高兴。爸爸帮了他们那么多,偶尔缺个席,还要落他抱怨。我妈说狗叔这人不怎么懂事。

那天下午我爸一直没回家,到天黑了都没回。我们眼巴巴地守在桌旁等他吃晚饭,等到电视里九点钟重播新闻节目了,爸的身影还是没出现。

我妈气呼呼地:“这人怎么回事?不会又出门借钱,填他老家那个无底洞了吧?我看他这两天就是魂不守舍的。”说着就有点赌气,“不等了不等了,我们先吃。”

嘴上这么说,妈妈还是很担心,第一怕我爸手痒出去赌,第二怕他真的会为了钱走邪路,帮人贩毒,拐卖人口,什么什么的,犯下大罪来。她说:“余宝,你给你爸打手机,问他到底在哪儿。”

我回答:“妈,下午已经打过他的手机了,他关了机,不接电话。”

“再打!”我妈脸色惨白地命令我。

我离开饭桌,走到电话机前,再一次拨了那个熟悉万分的长号码。我盼望电话里马上响起一个欢快的声音:“儿子啊,别着急,爸爸就快回家了啊!”

可是电话里的软绵绵的女声提示给我同样一句话:您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他关机了!”我妈气急败坏地发火,“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要关机?”她很快联想到最近家中花钱太多的原因,“他老家来人,吃,住,看病,钱花得水一样,我说过什么没有?我抱怨过一句没有?可他什么话都不跟我交待!他借了谁的钱,一共借了多少钱,一句都不说!不说算,我不管他了,死了也不管。”

我妈说完,真生了气,饭也不吃,澡也不洗,摸黑到里屋,倒身往**一躺。

这一来,我们三个小孩也没有心思吃晚饭了,每人匆匆喝了一碗粥,把剩下的饭菜都收进冰箱里,关了电视,不声不响上床睡觉。

实际上,我知道这一夜我们谁都没有睡着。天热,窗户开着,却一丝风没有。我妈妈一直在大**唉声叹气,中间还起身,趿拉着拖鞋去了一次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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