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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看电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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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看电影

镜子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到底有多重要?有巴掌那么大,还是锅盖那么大,还是天那么大?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事得分人。放在我们从前的班长赵小娟那儿,也就是巴掌大,可有可无。可是放在我大姐余香身上,照镜子这事比一切都重要。你比如她每天去超市上班前,浪费在镜子前的时间起码有半小时。她要慢慢地洗脸,擦霜,拔眉,贴上假模假式的人造眼睫毛,涂抹亮晶晶的唇彩——她告诉我,那种装在透明玻璃管中的果冻一样的玩意儿叫“唇彩”。做完这一切还不算,还要转前转后照来照去,看看哪儿起痘痘了,哪儿长出了晒斑,嘴巴是不是太鼓,鼻子又是不是太扁。

如果家里有谁等她出门,一般都是先找个地方躺着眯上一小觉,梦做醒了,她也差不多换好衣服了。

我二姐余朵偷偷地、不无嫉妒地告诉我,其实余香不懂打扮,她不打扮只有十七岁,一打扮就变成二十七岁。“我天天上街发广告,天天看着金鹰广场写字楼里的那些美女来来去去,人家那才叫聪明,化妆化得让你看不出来。像我姐这种品位,呵呵。”“呵呵”后面是什么余朵没说。想想余朵的嘴巴有多么厉害,她还是把话咽回去的好,免得伤人太甚。

不过,我们天使街上的人都夸余香长得漂亮。他们评论说余香长得像我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有味。”这是理发店王瘸子的原话。王瘸子整天追着我,让我怂恿余香去烫发、焗彩油什么什么的。我怀疑他就是想让余香替他的小店做广告。

我没见过我妈妈年轻时长什么模样。她皮肤黑,颧骨高,凹眼大嘴巴,走在天使街上,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本地人。我妈妈漂亮吗?她身上的衣服除了灰的就是蓝的,早晨出门急的时候,连头发都不梳,抓上几把就了事。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大概她年轻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余香从上五年级开始就有男孩儿在身边苍蝇一样地转,转得她写字错笔画,背书打磕巴。她小学毕业就不再读书,到烤鸭作坊里打零工,不光是我们家里经济困难的原因,也跟她自己读不进书有关系。我们校长李玉琴说过,读书是一件需要专心和恒心的事。而余香的心思天生就不在读书上,她希望早早地挣钱,早早地谈朋友做新娘。

仅仅在这个夏天,她的男朋友已经换到了第三个。

头一个是烤鸭店的小徒弟,好像快要出师了,一直在余香面前吹牛说,只要一出师,他立马单出去,自己开一个店,让余香去做老板娘。余香挺得意,认真询问过我和余朵的意见:店招牌是铁皮的漂亮还是玻璃钢的漂亮?不料有一天烤鸭店因为卫生问题被查封,师傅徒弟统统都做了鸟兽散,那个拔鸭毛的男孩再不见踪影。

第二个男朋友是个老男人,差不多有我爸爸那么老,给余香买过一个鸽子蛋那么大的钻戒(后来我妈拿去给温太太看,温太太说是假的,玻璃的)余香把那个男人带回家一次,我妈妈当时就沉下脸子把对方赶出了门。我妈说,要是余香不跟他分手,她就去派出所报警,告那人流氓罪。要知道余香才十七,还属于“未成年人”呢,受国家保护的。

瞧,事情过去才一个星期,她已经跟第三个男朋友拉了手,而且缠绵热烈得好像隔天就要登记结婚。

这个男人小小的个儿,瘦得像只螳螂,皮肤也白晳得过分,打眼一看,就跟从石灰坑里钻出来似的,有点吓人。他头一次登我们家的门,穿的是一件飘飘忽忽的花绸子衬衫,底下是瘦腿裤,锃亮的皮鞋,脖子上挂一个红绳子拴着的石头玩意儿。他说挂红绳子是因为本命年的缘故,红颜色驱邪保平安。他把那块石头从脖颈里掏出来给我和余朵看:“知道是什么吗?和田玉哦!价值连城。”

我不懂什么是“和田玉”,也不知道“价值连城”到底是多少钱。反正,他一屁股坐在我**的时候,把他那双亮晃晃的皮鞋毫不客气地搁到了我妈刚擦过的凉席上,这让我心里很不爽,我觉得他起码是不讲卫生和文明。

他很会聊天,跟我妈大谈特谈贵州的黄果树瀑布和茅台酒,跟余朵讨论韩国明星为什么那么喜欢自杀,对我传授魔兽要怎么打才能升级快。他还想跟我爸聊几句房价和投资问题,我爸一点没兴趣,打个哈欠出门闲逛去了。

他有点敏感,缠着我妈问:“那个什么,余叔叔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妈只好含糊其词:“也不是,他那个,开车坐太多,喜欢走。”

坐了好半天之后,实在没话可说了,余香便送他出门。前脚他们走,后脚余朵就哼着鼻子表示不屑:“我姐谈朋友,怎么捡到篮子里都是菜啊?”

我妈不高兴地说她:“那你指望找谁?找刘德华还是找谢霆锋?我们这样的人家,像你姐这样实际点是最好,这山望着那山高的,到最后必定是驼子跌跟头,两头不着实。”余朵鬼精鬼精,马上对着我妈大声唱起了赞歌:“哎呀我妈好了不起,偶像的名字都知道!”背过身,她却对我使劲地皱鼻子,做鬼脸。

我爸爸特意去城里最大的书城,给我买回一套彩绘版的《十万个为什么》。我拿过书首先看标价,价格是二百六十八元。我吃惊极了:爸爸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书,一买就买了这么贵的,他可真舍得哦!

“那个……我问了营业员,你这么大的小孩,想学点课外知识,看什么书好?人家推荐了这个。”

“谢谢爸爸。”我使劲嗅着书页里的油墨芳香,心里很快乐。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上了好学校,要懂得用功,别让同学看低了你。学习上用得着的东西,你只要说一声,爸一定给你买回来。”

这话听上去很陌生,不像是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他之前只会吼我和我姐:“考不上一百分,老子抽死你们!”

大概人老了就会变个模样吧,他今天四十岁了。

他还给我妈买了一条薄薄的羽绒裤,冬天我妈骑电动车上班用得着。“摸摸,多软和!才两百块钱。天冷了再去买,起码是双倍的价。”

其实买这条裤子他花了三百多,是余朵偷看了他撕掉的标价签之后告诉我的。我爸把三百说成两百,不过为哄我妈高兴。

我妈果然高兴,摸着裤料说:“哎哟你还真会买!两百块是合算啊。”

余香和余朵也有东西。给余香的是一个二手的摩托罗拉手机,余朵的是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当首饰用的粉红色小U盘。余朵拿到U盘就叫起来我们家里连电脑都没有,我要这个干什么用?”

我爸一下子傻了眼:“我看到两个女孩子在那儿买,才跟着买了。我以为是听歌用的。”

余朵哭笑不得:“听歌的那个叫MP3!”

我爸沮丧了一小会儿,很快回过神,大手一摆:“没事,留着它,电脑总会有的。今年没有,明年还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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