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六学校停办了(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六、学校停办了

赶到白云街小学门口时,我发现我几乎是学校里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人。孟小伟、成泰、罗天宇……我们全年级同学都聚在学校紧闭的铁门下。旁边还有很多一年级二年级的小萝卜头们,还有孟小伟的爸爸、成泰的妈妈、罗天宇的爷爷奶奶、许多许多同学的家长。

孟小伟扑上来抓住我的手:“余宝你怎么才来!学校停办了你知道不知道啊,我们以后再也不能读书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孟小伟的脸色发白,声音抖抖活活的,明显带着哭腔。有学上的时候他每天都赌咒发誓,想把四川的地震引到我们这儿来,把学校震坍了算数,省得一天到晚考试考试,背书背书。现在学校要停办了,他倒悲伤得像是死了爸妈一样了。

他紧紧拽着我的手,把我引到校门一侧的公告栏里看告示。告示是一大张醒目的红纸,上面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经检查,白云街小学在违章建筑内非法办学,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于2012年7月10日依法取缔,请各位家长停止预交下学期学费。

“余宝我们怎么办?没书读了怎么办?”孟小伟绕着告示栏来来回回转悠着,边转边絮叨,慌张得像个厨房里着了火的小老太。

我当然不知道怎么办。得到消息我就冲出家门往学校赶,还没有来得及想一想“怎么办”的问题。我爸爸出车了,运一台大型挖掘机到苏州,晚上才能回到家。妈妈这会儿正在温董家里做清洁。大姐二姐在这种事情上做不得主。我孤零零一个站在这里,其实比孟小伟更加茫然无措。

我看见校长李玉琴被一大群愤怒的学生家长围在传达室门口,那些人抓抓挠挠,推推搡搡,把李校长逼得像只壁虎一样紧贴在墙壁上,一个劲地解说,告饶,求情。她眼神恳切而又无奈,那张胖嘟嘟的圆脸上全都是油汗,头发散开来粘在脸颊上,薄薄的小碎花的衣服几乎揉成了皱巴巴的抹布。

“各位家长,各位家长,我们都不要激动好不好?有话好好说,啊,一个一个说。”

这种时候谁还能好好说话呢?我们同学的家长又不是那些读了硕士博士懂得说话艺术的绅士和女士,他们见不着比李校长更大更牛的领导,只好把一腔怨气恼火发到她身上了。

“欺负人!我跟你们说,摆明了欺负我们这些外地人!农民工小学在政府眼睛里算个鸟!不信换个学校试试?外国语学校、师范附小、中山路小学,换这些学校试试?谁敢关他们的门?”孟小伟的爸爸舞动着双手,红头赤脸,脖子上的青筋暴成一条条活蹦乱跳的蚯蚓。

罗天宇的奶奶年纪大了,挤不进人群,站在大路上砰砰拍着胸脯没天理了啊,真是没处讲理啊,要逼死人命才算数啊……”

说着说着,她居然做出了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举动:她先是跪下,而后慢慢地往侧边倒下,最后仰面躺下,手脚摆成个“大”字形状,就这么躺在了滚烫的地面上。她决绝地对着天空赌咒发誓说,如果领导不过来解决她孙子上学的问题,她就在校门口躺到死。

绝食上吊抹脖子一类的事情都是大新闻哎,记者们一接到消息,背着扛着各种机器,激动万分地过来了。很快民警小凌和他的同事们也过来了。最后是救护车一路尖叫着过来了。小凌他们排成人墙,用肩膀挡住记者的镜头,七手八脚地把挣扎嚎叫的罗天宇奶奶抬进救护车里。小凌的领导,我们天使街派出所的所长举着电喇叭对大家说,群众意见上级一定会考虑的,事情的解决办法一定会有的,但是解决问题要有个过程,要几方面坐下来协商,所以请大家谅解,先散了,回家,听通知。

我们后来才知道,张贴在学校门口的那个告示根本不是上级政府所为,是租给我们学校办学场地的那家房地产公司的唬人玩意儿。我们学校办学之初是由天使街街道出面担保,跟那家公司签了长期租约,在一块荒地上盖了几排房子,目的是用来解决我们这些外来工子弟的上学问题。一晃几年过去,城市扩展到了郊区,租给我们学校的地,几年当中价钱翻了好几倍。公司老板嗅到了商机,准备大规模开发,好好地赚上一笔。可是公司如果不再跟学校签约,理由上不那么冠冕堂皇,毕竟我们这边是弱势:学校不办了,我们这些孩子怎么办?人家就想了个绝招儿,请出公安消防部门过来做安全检査。这一査,多年前修建的简易房自然是哪儿哪儿都不合格:门窗桌椅不防火,消防安全通道没有,避难场所不够,通往学校的水泥路窄得根本进不来消防车,万一有个火灾,这么多的小孩子,谁能负得起责任?

结论便是,我们学校是违法建筑,必须限时限刻拆除。

我们上学的问题怎么解决呢?最终还是街道出面,找区政府,找教育领导部门,找报社电视台,我听孟小伟说还捅到了网上,有个记者发了一条微博,几万人跟帖和转发,弄出一个声势浩大的“白云街小学事件”。这样一来,问题倒是解决得挺快,区教委来了一纸通知,凡属我们学校的学生,可以凭相关证明分流到本区范围内的其他公办小学读书,所有学校不得以额外理由拒绝我们入学。

我爸爸高兴坏了,他说这回倒是因祸得福,得好好挑上一挑,也让我尝尝读好学校的滋味。爸爸信心满满说:“儿子你没问题的,年年考第一的优秀生,哪个学校不抢着要?”他还杞人忧天:“啊呀,你那几个狐朋狗友,那个孟小伟,还有那个成泰、罗天宇,他们成绩不行,关键时刻肯定掉链子。”他摊摊手,咂嘴:“我们实在也没有办法帮到他们的忙,是不是啊?”

他兴冲冲地下楼,到街对面瘦子小李的报摊上,花十块钱买了一张本市地图。回家他催着余香收碗擦桌子,然后把地图摊开来,先找到我们天使街,拿我的墨水笔把这条街道圈出一个瓶盖大小的圆,以这个圆圈为中心点,果断坚决地画出一个更大的同心圆,有一块芝麻烧饼那么大。他用手指头“笃笃”地敲着烧饼说:“在这个范围内,我们来挑选。”

真爽。我估计我爸一辈子都没这么爽气过。用一句文绉绉的话,这叫“叱咤风云”。

我大致地看了看,这个范围里的小学起码有十多所,有的我熟悉,有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没听说过的有什么“青竹弄小学”啊,“囤兵巷小学”啊,“来凤里小学”啊,我爸爸一挥手全部否定了它们:“看名字就不是好学校。”熟悉的也有,“中山路小学”,“实验附小”,这些学校的学生都是电视报纸上的常客,隔三岔五能露脸,不是作文大赛得奖,就是奥数竞赛冠军。

我爸爸希望我能够读实验附小,原因是他对这个学校的印象很深刻。温董的儿子小时候读这所学校,温董每年都要给学校出赞助费,有一年他让我爸爸给学校送一车大理石,好像是装修办公楼用的吧,我爸开车进门后发现学校很大,他不知道该去哪栋楼哪间办公室找校长,随便问了放学出门的一个学生,结果那孩子超级有礼貌,一口一个叔叔地叫着,拉着我爸的手一直送到校长室,临别还说“再见”,还说“叔叔你辛苦了”。我爸爸回家就感叹:好学校的孩子,怎么说句话都让人心里舒服呢?

我爸虽然是司机,可他从根儿上是个浪漫的人,也是崇尚文化知识的人,在他有限的能力范围里,他希望我和姐姐们个个有出息,都能够懂文明讲礼貌。

说行动就行动,选了一个工作日,我爸到公司里请了半天假,换上整齐的衣服(自然没忘了让我穿那件“Kappa”运动衫、带上我们的全部证明文件,搭公交车去实验附小。

暑假,学校放假,但是有值班老师在。我估计是暑假中转学入学的小孩子多,必须有人在学校里招呼着。学校保安素质也好,对人很客气,听我爸说了情况,马上帮我们打电话通报老师,还热心肠地指点我们,要进哪栋楼的哪个楼梯口。

进门先看见漂亮的操场,操场上铺的是赭红色塑胶跑道,中间一大片墨绿色草地。两对小学生专用的篮球架刚刚油漆过,篮板和篮筐雪白。单杠双杠什么的漆成黄色,阳光下金子一般闪亮。有一架构造很复杂的滑梯,估计是给一年级小朋友用的,是我在麦当劳游乐屋里看到过的那种袖珍滑梯的放大版。沿操场是一圈绿化树,有香樟,有银杏,也有法桐和雪松,茂密的树荫遮掩着赭红色跑道,幽静得像是一个童话世界。

“你看你看,你看这个操场,这些树,这些楼房……”我爸实在没有词语表达心里的喜欢,就一个劲儿搓他的手,“儿子你在这个学校念书,真正是太子爷的享受啊!”

我有点心慌和头疼。凭经验,我知道这是不好的兆头,预示着事情不像他想的这么简单。

果然,我们见到值班老师之后,他先是诉了一通苦:学校如何人满为患,从各种渠道要求进来入读的孩子如何多,老师的负担如何重,诸如此类。然后他说,我们很幸运,因为区教委专门为白云街小学的问题做了指示,要尽一切可能地收下我们。“特殊人群,避免社会矛盾。”他用这两句话做了收尾。

我不太清楚“特殊人群”的意思。我知道残疾人属于特殊人群,可我手脚眼睛都好好的,智商也正常。

老师说完开头的那一番话之后,接过我爸爸手里的一沓子转学证明、户籍资料、暂住证什么什么的,一份一份仔细地看。看着看着他皱起眉头:“非独生子女?”他伸手抬一抬金属框的眼镜。

“那个……我们交了钱,上过户口了。”我爸小心翼翼。他最怕人家提起这个问题。

“非独生子女不能享受国家免费教育。”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