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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和我的死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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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和我的死党

暑假真正地开始了。我和我的死党:孟小伟、成泰、罗天宇,我们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像一群快乐的鸟儿一样,在天使街区这个大人允许的范围里,自由自在地转悠和扑腾。我们也有暑假作业,但是不算太多,完全可以在最后一个星期中加班加点赶出来。我们的父母不会想到送我们去上各种补习班,他们自己从前没上过,现在照样生活得好好的,既然是这样,干吗花钱给自己的孩子找罪受?所以,当报纸上和电视里一条声地抱怨小学生负担太重时,我们嘻嘻哈哈偷着乐。

孟小伟到我们家里来找我,鬼头鬼脑提供消息说,他看见我们的语文老师丁文华在菜场卖菜了,一屋子扯着喉咙吆三喝四的男人女人中,只有他最特别,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地站在一堆瓜菜前,就像那个钓鱼的姜太公那样,光等着别人问价,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讲。

“他不行,”孟小伟十分内行地下结论:“他这么害羞,还想做生意?他要不赔本,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然后他又说,他已经嘱咐了他妈:从今往后去菜场,只准买那个瘦高瘦高的四眼儿叔叔的菜,不准买别人家的,再便宜也不能买。“算我帮他一把啦,终归是我的老师啦。”他嘭嘭地拍着自己胸脯。

这就是我喜欢孟小伟的原因:他嘴巴有点损,心肠绝对好。

第二天大清早,我起床之后,早饭也没有吃,先奔菜场。我怕我去迟了菜场要歇市,见不着丁老师。

天使街菜场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简陋最省工省料的建筑了,四面柱子一竖,搭个顶棚,再摆一圈儿半人多高的案板,妥了。为了多收租金,案板摆得密不透风,巴掌大的空隙也没有,菜贩们在这里做生意,人怎么进去呢?要拱腰从案板下钻进去,或者抬脚从案板上跳进去。进去之后,每人在案台上摆一台电子秤,摆一个装零钱的铁皮盒,再摞起红的绿的紫的白的各色瓜果蔬菜,生意就红红火火做起来了,一点儿也不比有门有窗户的正经菜场差,甚至还来得更加敞亮和透气。坏处也有,就是冬天让人冷得不好受,买菜的和卖菜的,全都低头缩肩咝咝哈哈,耳朵长冻疮手脚裂口子。

不过现在是夏天,夏天的敞篷菜场热热闹闹非常有人气。离菜场还有老远,我就已经看见了丁老师的身影,因为他比他周围的菜贩子们足足高出半个头。就像孟小伟说的那样,他孤孤单单站在一堆茄子黄瓜空心菜后面,细长细长的脖子,脸上戴瓶底那么厚的白边框的眼镜,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印了广告字的圆领汗衫,低垂着脑袋,好像在打瞌睡,又好像在沉思。他的左边和右边,只看见胳膊乱飞,水花乱溅,递过去钱的,递出来水淋淋菜把子的,来来回回一片繁忙。可怜的丁老师,他挤在这一群眼疾手快连抓带挠的凶蛮菜贩中,显得这么的格格不入,落寞无助。

我心里真是为丁老师着急,他这么文气这么规矩,连眼皮都不带抬一抬的,怎么做生意呢?可是我去了一看,忍不住要笑了:原来他低着脑袋不是在打瞌睡,也不是在想心思,他在安安静静看书!他把一本小说书埋藏在一堆青紫色的茄子里,翻开的书页拿一个大圆茄子压住,沉重的眼镜挂到了鼻尖上,手指头点着字行,慢慢地有条不紊地移动。我的个儿矮,他的个头高,我站到案板前,一仰脸刚好看见他的下巴和嘴唇。他大概因为低头久了,也过于全神贯注了,一丝黏糊糊的亮晶晶的口水挂在嘴角上,要滴不滴的样子,而他居然一丁点儿都没有察觉。这就让他的模样看上去带了傻气,好像他这个人跟他身边的世界完全没有关系,他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外星球上掉下来的古灵怪神。

我喊他:“丁老师!”

喊第一遍他没理,可能周围太吵,他没听见,第二遍他才抬起头。

“呵呵,余宝!好孩子,这么勤快啊,一放假就帮你妈妈买菜?”他看见我之后,笑,显出惊喜和开心。

我默认了,免得他以为我没事跑到菜场来,是故意看他笑话的。

他大大方方地拿手背擦去了嘴角上的口水,顺手从茄子堆里抽出那本书,巴巴地送到我面前:“没读过吧?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四大本,好家伙!我还是大前年在地摊上特价买来的,放家里几年都没时间啃,这下好了,这个夏天无论如何我要读完它。”

开拉面馆的河南人举着个大篮子挤过来,指着丁老师面前的新鲜黄瓜问:“多少钱?”

丁老师大概还处在阅读名著的兴奋中,爱答不理地把下巴往前一点:看价格牌。”

河南人当然不会看价格牌,他开面馆,每天要采购的食材多,算是菜场的大主顾,牛气得很,别人降价他还未见得乐意呢,既然丁老师态度不积极,他噘了一下嘴,马上向后转,站到了一个头发吹成鸡屁股模样的浓妆女人的摊位前。

丁老师丝毫都不在意,探身朝着我,很激动地拍着手里的书:“名著好啊,了不起!要读名著!余宝你暑假有没有读书计划?一定要抽时间读名著!你作文好,我看好你,真的,名著对你太有帮助了……”

我一抬头,才发现周围挎菜篮子的老头老太们都在看着我们两个人,活像看一对耍把戏的活猴子似的。哎哟,真是的,这么喧闹生猛的菜市场里,我和我的老师居然隔着菜摊谈名著,太不搭调了。我一下子感觉脸上火烧火燎,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才好。没等丁老师说完他的话,我瞅个空子一猫腰,从旁边大人的腿缝挤走了。

走出丁老师的视线范围后,再想想他刚才那副热切希望我读书求上进的期盼的眼神,心里又揪了起来,怎么都觉得对不起他。

我重新回头,回到菜场拥挤的人流中,想着我能够用什么办法帮帮丁老师。我人小个子矮,夹在人群中间跟着人流走,丝毫不起眼。我看见一个菜贩在一块硬纸板上写他的价格牌:西红柿三块五、小菜秧五块、豇豆三块二……写完了把纸牌朝外插在菜堆里,把红色粉笔头随手往旁边一扔。我看着看着心里有了主意,伸手捡起那截粉笔头,弓着身子绕菜场一周,眼疾手快地,把所有摊位上的所有插在菜堆里的价格牌都修改了一下,菜价分别提升了一到两块钱,只除了丁老师的菜摊之外。那些菜贩们只顾唾沫横飞地做生意,谁也没有费事关注我。我很兴奋地想,不出两分钟,新一拨买菜的人走过来,就会惊讶今天的菜价怎么高得这么邪乎,同时呢,又会发现丁老师的摊位是整个菜场里价格最低的,人们就会蜂拥而去买他的菜。

对不起呀丁老师,你可能暂时不得空闲读你的世界名著了,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卖完菜,时间又全部都是你的了。

老师努力!

我决定照丁老师的话做一次:读名著。道理很简单,如果做老师的殷殷期盼他喜爱的学生去做一件事,那么这件事对于这个学生肯定很重要。我希望我读了名著之后,自己就能够写出很漂亮的作文,而不是做贼一样把人家的好作文拿过来改头换面。

读名著,最好的去处当然是新华书店了。要说起来,书店哪儿都有,你比如我们白云街小学对面就有一家,卖文具,兼卖教辅书、漫画书、武侠小说、鬼怪故事什么的。可是那些书,要放在丁老师眼睛里,肯定不是好书。还有,书店老板小气得要命,要是不给他看到你口袋里带的钱,他根本都不让我们碰一碰书架上他的那些宝贝,他说我们手脏,脏手碰过的书再也卖不掉。这真是侮辱人。新华书店就不一样,人家天生做大生意的气派,店堂敞亮,书多,四季打空调,地面干净得找不着一粒灰尘,顾客们在里面想看哪本书看哪本,站着看,坐着看,躺在地上看,谁都不会走过来说个“不”字。

我喊了孟小伟做伴。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的底气足。

孟小伟不乐意,他最怕看书了,因此愁眉苦脸地恳求我:“袓宗哎,你可难为死我了哎,能不能换个人陪你啊?要不你找罗天宇?”

我问他:“谁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当然是我!”他赶快拍胸脯。

那就行了,好朋友是做什么用的呢?

他唉声叹气,不肯不去,又实在不愿意去。

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他的作文不好,最应该多看书。电视里有一个作家说过,每看一回书,作文就能多写一百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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