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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爸爸的底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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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爸爸的底线

顶着烈日,我在半小时之内第二次爬上热浪滚滚的人行天桥,沿着来时的那条路线回家。

天桥上这会儿多了一个摆地摊卖杂货的,一个盘着两条腿向路人讨钱的。卖杂货的人戴了一顶好大的草帽,还戴着一副圆不溜丢的墨镜,不知道是因为怕晒还是怕别人认出来。讨钱的那个每当有人路过,就远远地伸出手,一句话不说,等着人家掏口袋。我反正没有钱给他。再说了,他的那两条腿未必真是不能走路,连电视新闻里都反复讲,骗术太多,老百姓们不要轻易上当。

走过大土坑时,我忽然想到了疤眼王成的棋摊和那两个貌似忠厚的外地人。王成信誓旦旦拍胸脯说,那两个人是从五台山上下来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几百里几千里的路,跋山涉水跑到我们天使街,摆明了不是善茬儿,不捞上一大笔怎么可能收手?我不愿意看到爸爸输棋之后面红耳赤的样子,那会让我心里难受。即便爸爸没输掉钱,他当媒子招引别人去赌,别人输了钱,我心里也不舒服。我想,我长大了要是能当兵,我就拎把枪过来把这个该死的棋摊扫个天翻地覆,不准疤眼王成这样的人渣明里暗里害人。

因为恼恨疤眼王成,所以我从土坑旁边兜了一个大圈子,避开天使街,从蓝天街的另外一头绕回家。

拐过院墙,才看到爸爸已经先到家了。到家却不上楼,坐在院里一个坍塌了大半又长出野草的水泥花坛上,一个人,闷头抽烟。

“爸!”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不抬头。毫无疑问,不抬头是因为不好意思面对我。他回来这么早,原因只能有一个:兜里没有本钱了,输光了。早晨我明明看见他从我妈的那个十字绣的钱包里拿了几百块钱,现在好了,钱进了疤眼王成和那两个外地人的口袋了。这么快的时间,这么摧枯拉朽的败局!

而之前他把我打发走的时候还保证,他不过是帮着疤眼王成撑个场子,聚个人气。

几百块钱在我们家里不是个小数,我妈要拎多少桶水,绞多少回抹布,才能把这些钱挣到手。就是我爸自己,白天黑夜地开货车,走高速,吃没吃的睡没睡的,容易吗?他怎么就会脑袋发热听人摆布呢?

想着想着,我呼吸急促,感觉到血直往头顶上涌。如果坐在我面前的不是我爸爸,我想象不出来此刻我会做出什么事。

“余宝,真是的,我又上了一次当。哎哟,你说我怎么总是上当?疤眼那家伙……我回家怎么对你妈交代?余宝好儿子,你别告诉你妈行不行?”我爸爸讨好地朝着我笑。

瞒?少了几百块钱,怎么瞒?我妈又不是傻子。

“余宝,哎哟,余宝,你得原谅我,无论如何,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爸可怜巴巴看着我的样子,活像一个犯了大错等着挨大人拳头的倒霉小孩。

我本来很生气,可爸一喊我的名字,我原本绷成了铁块的身体,骤然间就散塌成了一团棉花。

怎么说他也是我爸,我不该恨他,该恨那个疤眼王成,恨那两个串通一气谋人钱财的外地人。这世界上骗子最可恶。关键是,全中国那么多的有钱人,比如温董,比如这个那个的“首富”们,有本事去谋他们的钱哪,干吗昧了良心来祸害我爸爸?

我爸爸觑着眼睛看我,等着我表态,一边“叭叭”地抽烟,拼命往肺腑深处抽。抽烟有害健康,标语就张贴在我们家楼道的墙壁上,是我大姐从超市拿回来贴上的,贴给我爸看。可我爸上楼下楼一眼都不瞧。不过,将心比心地想,如果我像爸爸一样长年累月在高速公路上孤独地开车,可能我也会是个烟鬼。

香烟也快要涨价了。报上说,好多人提了建议,让政府设重税来帮助国民禁烟。这对我们家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我爸爸现在抽的这种“黄山”烟卖四块多钱一包,加税之后会涨到多少?

温董也抽烟,他抽的是一种“芙蓉王”的牌子,听说一条就要一千多块钱。有一次他给了爸爸一包,爸爸当宝贝收着,怎么都舍不得拆封,到梅雨天过了之后,烟已经霉得根本点不着火。不过涨价对温董一定不算个事,一千多块钱的烟,假设涨一百,还是一千多。这一百块钱只有涨到我爸爸头上,才有惊心动魄的效果。

我叹一口气:“好吧,我什么都不会说。最后一次哦。”

我爸爸的眉眼即刻就活泛起来。“当然最后一次!你以为我傻?”

他放下心里的包袱之后,马上丢了烟头,用手指头在腿面上画棋盘,很不服气地回想他刚刚出过的每一个烂招。“他车二平四,我象九退七。他兵七进一,我士五进六。没走错啊。到他兵五进一的时候,我应该是……”

“我看到那个人了。”我打断他的话。

“什么人?”他迷迷糊糊的,还没有从棋局中走出来。

“那个人,出车祸的胖子。”

我爸爸盯住我,醒了半天神,然后一拍脑袋:“噢,昏了昏了,昏头了,魂都丢了。”他站起来,一迭声地指责自己,“真昏了,要误大事了。走走走,回家去说。”

他一把抓住我,连裤腿上的烟灰都没有拍,慌慌张张领我上楼,一边还回头往院子外面看,好像我们忽然间成了被追踪的对象,搞不好就有生命危险一样。

我妈妈每天上午在温董家里做钟点工,专管打扫卫生,拖地擦窗户清理卫生间什么的。温董家里另外有个厨娘,管做饭,别的事情都不干。不过我妈妈说,老板家的饭菜跟我们家里不能比,荤的素的七碗八碟弄下来,一个人也忙得够呛。温董的女儿温曼曼还小的时候,温家还有第三个保姆,专职带小孩,后来温曼曼大了,去上了双语寄宿学校,保姆才离开。

我想象不出来一个家里请三个保姆干活儿是什么情景,恐怕那些女人们来来往往上厕所都得排队。我对妈妈说了这个想法后,她捂着嘴笑,说,才不呢,温董家里有好几个厕所,各人上各人的,不打架。可就是苦了她这个做清洁工的人,因为打扫厕所最费时,尤其温太太那间,光是盛化妆品用的那些瓶瓶罐罐就得收拾好半天。

我大姐二姐对温太太的厕所非常感兴趣,因为她们想知道那些化妆品都是些什么牌子,各自派什么用场。我妈妈偏不肯带她们去参观。妈妈说,对于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许多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好。

当然我妈妈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意思是这个意思。我妈没读过几年书,从贵州过来了这么多年,说话还是一股南蛮子腔。但是我妈妈很聪明,出言吐字往往带有哲理性,令人称奇。比如她在二姐抱怨我们家没钱的时候常会说一句话:“鹅吃草鸭吃谷,各人自享各人福。”她讽刺电视里的时政节目主持人:“一张嘴巴两层皮,横说竖说都有理。”每回她把工钱拿回家,坐在**一张一张小心抹平归齐的时候就会叹一口气:“别看手里有这么多,大年初一看日历,日子长着呢。”

我妈妈每天上午做完温董家的活儿就回家,吃完中饭之后,上床眯一小会儿,再去地铁站做保洁,又是四小时。从我家到温董家,再到地铁站,距离都不近,我妈妈来回都骑电动车。她很感激温太太把儿子淘汰下来的这辆车给了她。温董的儿子叫温中国,之前上中学的时候骑电动车,中学一毕业就换了一辆“哈雷”摩托车。温太太倒是挺大方,说旧车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干脆送给我妈,算是物有所用。我妈不肯白收这个人情,琢磨了好几天,到超市买了一箱猕猴桃送温太太。我妈说,好东西她送不起,差东西人家瞧不上,倒是这种水果温家每天都吃的。结果隔一天她回家,把猕猴桃又带了回来。原来温家是吃猕猴桃不假,可人家只吃新西兰产的,而我妈买的这种是国产货,陕西出品。

一箱猕猴桃,最后全进了我大姐和二姐的肚子。我和爸妈都不爱吃,太酸。产地不同,口味可能是天差地别。可我妈从来没有买过猕猴桃,她怎么知道名称一样品质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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