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在老板的公司里(第1页)
三、在老板的公司里
第二天一早,五多点钟吧,我爸爸就起了床,蓬乱着头发,套一件满是破洞的汗背心,一个人站在敞开的窗户前,一边大口抽烟,一边心神不宁地往外面的街道上看。
隔着一条窄街,正对我们家窗户的,是瘦子小李的售报亭。小李才二十出头,却不知道怎么得了尿毒症,每星期都要去医院做一次透析。我弄不明白什么叫“透析”,我爸爸说,就是用一根管子插到人身上,把血抽出来,在机器里面洗一遍,洗干净了再输回去。我觉得爸爸的解释非常不全面:第一,人的尿液里有了毒,洗血干什么?要洗也该洗尿。第二,血是一种**,**怎么洗?一洗不就跟水全混到一块儿了吗?好比水里有墨汁,你能把墨汁洗了把清水留下?这两个问题我爸爸一个也答不出。可是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夸奖我:好小子,脑袋真不是白长的,比你爸强!好好念书吧,书念好了就什么就知道了。
我爸这话也外行,世界上的知识千差万别,一个人不可能通吃一切,就比如爱因斯坦,书念得够好了吧,可他能发明那个什么“相对论”,却没法写出一本《哈利·波特》。
可我不跟我爸爸较真,不管怎么说他总是盼我好。
小李有尿毒症,吃不得辛苦,自然不能像平常人那样打苦工挣钱,家里人想法帮他摆个售报亭,捎带着卖些饮料磁卡盗版碟,好歹赚几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吃上一碗饭。
我爸盯着售报亭,莫非想买报?可是才五点多钟,报亭根本就没开门。再说了,这个时候的报纸,大概还没有从印刷厂的机器上取下来呢。
我们家里一共就两个小房间,我爸爸洗脸刷牙的动静又特别大,他一起床,全家人个个不得安生。我妈妈倒是习惯了早起,我大姐二姐就不乐意了。大姐余香睡眼矇眬地抱怨:“爸还让不让人活啊?热死人的天,半夜才睡着,中班还得去站八小时柜台!”二姐余朵干脆赤了脚下床,怒气冲冲地穿过外屋去厕所,咣啷一声关上厕所门。
要在平常,我爸爸肯定会恼火,他会大着嗓门吼:“反了反了!老子养你们这么大,早起晚起都没个自由了吗?”可是今天他对蓬头散发的余朵视而不见,木头人一样地站在窗口,一直到我妈在厨房里烧了水,给他泡了一杯浓得像酱油汤一样的老红茶,他才踱到饭桌边坐下来。
司机都喜欢喝浓茶,我爸也一样。可是这么热的天,这么烫的茶,他也不怕把嘴巴里烫出血泡泡。
六点半钟,报亭的小窗口终于打开了,探出瘦子小李那张黄皮寡瘦又哈欠连天的脸。我爸爸从饭桌边跳起来,趿拉着拖鞋,猴子一样地窜下楼,直奔马路对面去。
他还是心急了,小李告诉他说,送报工还没有把报纸送过来。
他回家,责成我过去守着,拿到报纸才可以回家吃早饭。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时政啊?他要早这么爱看报爱学习,运输公司的经理就该他来当了。
等到将近八点钟,我终于买到了报纸——三十六版的一份《城市早报》。瘦子小李把报纸卷起来递给我的时候说真稀罕,你们家舍得花这一块钱。”
我们家以前的确不买报,我们从电视里看新闻。再说我们对新闻也不那么感兴趣,除非里面讲到廉租房或者旧城改造一类的事。我妈妈不喜欢那些官员们口口声声说“改造”,因为改造意味着拆迁,拆了这些租金便宜的旧房,我们去哪里落脚安生呢?
爸爸接过我手里的厚厚一摞报纸,马上摊开在饭桌上,手指沾着唾沫,一页一页飞快地往后翻。时政要闻不看,娱乐体育也不看,一直翻到第十九版的“本地社会新闻”才停住。此时,他的目光暂时变成了一盏聚光灯,在版面上逐字逐行地移动:城郊个体超市里发现了有毒蜂蜜;气温飞升,建筑工地频现中暑人群;城北楼盘打出团购牌;高架桥下惊现废品回收厂;通城大道一流浪汉被撞死,警方急寻肇事车辆……
“什么车辆?”他指着那个笔画复杂的“肇”字。
我告诉他,这个字读“zhao”,第四声,就是“发生”的意思。
“啊,就是要找那辆事故车嘛。”
“你老板的车。”我小心回答。
他吁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很多。“余宝,这么说,被撞死的是个流浪汉?当场就死了?”
当场被撞死,意味着我们即便没报警,也没有耽误事。
不管怎么说,我爸心里的一副重担总算是卸下了,否则他坐卧难安。
接下来他庆幸:我们也是碰巧了,那段路面肯定没有监控探头,报上说得很清楚,寻找肇事车嘛,要拍到录像的话,电脑里一查就查到,还用找?”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又想了一会儿:“找还是能找到的。就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最后连我的车也一块儿找出来。目击者哎,不开玩笑。”
闷闷地,他自言自语:“能不能找个律师问问,知情不报该算多大的罪?”
二姐余朵正在对着小镜子梳头,听到我们讨论这件事,一手握住头发一手拿着梳子走过来,提醒我爸:“找律师可是要付咨询费的,一小时最少五百块。我们同学家找过。”
我爸爸被惊住了,很不满意地瞪着余朵,好像她就是那个帮律师收钱的人。
昨晚回家,爸爸对家里人讲述了车祸的事情后,全家人都认为装聋作哑是最好的选择。我妈妈自然是胆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余香余朵是害怕万一老板坐了牢,公司就倒闭了,爸爸的工作也就泡汤了。这年头,找份好工作不是容易的事。
我提醒爸爸,如果害怕警察找上门,现在去报案也还来得及。
余朵立刻搡我一下,还呵斥我:“就你能!老板的车撞了人,关我们家多大事啊?”
我不敢说话了。在我们家里,我最怕余朵。
我爸爸很疲倦地坐下来,有点心虚地看着我,解释说:“余宝,这事情是这样的啊,如果昨晚上那个人没有被撞死,嗯,哪怕他还有一口气呢,我们没有报案,那就是有罪,见死不救嘛。可那人死了,我看到的,当场就没气了。警察都是有本事的人,嗯,拿那么多工资,总得有事干是不是?他们能找到肇事车的,肯定的,让他们慢慢去找好了。他们找到跟我们告密不一样,真的,指认老板这事太大,毁了公司,同事工友都没了饭碗,我就是罪人,我担当不起。”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主要是对“告密”这两个字。叛徒才告密呢,我们如果找警察,那叫“报案”,我爸真是拎不清。再说了,肇事车虽然是老板的车,可开车的人不是老板啊,跟老板没关系啊,爸爸干吗总把车和人往一块儿扯呢?但是,大人说话总有大人的道理吧,大人的很多秘密小孩子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