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不能说的秘密(第1页)
二、不能说的秘密
现在,我完全完全地明白了,刚才我那么难受,要死要活,是我的感觉在提醒我,前面有危险,躲开点,别过去。可我真是昏庸啊,我一点儿都没有往“灾难”这种事情上想。危险就在前方,在我和爸爸身边,而我们还在一步步地朝它走,乐呵呵地走,傻乎乎地走。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要狠狠地打自己一个耳光。
大家都说我是个“鬼眼男孩”,就因为我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我把脑子里的某一个开关打开,我就能够确定出危险的存在。我清清楚楚地看得见它们,形状像老虎,像大蟒蛇,像电影里的史前巨兽,也可能像一枚炮弹,还有时候是一团界限不清的嘶嘶发响的气体,它们不停息地哼哼啊,喘气啊,原地打滚啊,弓起来又弹出去啊,总之是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把目标撕碎嚼烂,再一口吞进肚子里。这种可怕的感觉能力在我身体中驻扎得根深蒂固,阴险而又狡诈,简直就像我的天敌,想方设法都不让我轻松长大。我爸爸说我的个性“懦弱”,妈妈怜惜我有“惊症”,大姐嘲笑我“兔子胆”,二姐干脆给我取名叫“鬼眼”。他们都说我不像个男孩,说我成天神神叨叨魂不守舍,完全是大白天撞鬼。
可我能怎么办呢?地震,海啸,大水,玻璃从高空掉下来砸人,走在路上被车撞死,鸟群落网,江豚绝种,冰川消融……你只要每天看电视,就知道地球上有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啊!大多数人看了也就看了,咂几声嘴,叹几声气,头一转,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我不一样,悲伤的事情会往我心里走,会轰炸我的脑袋,让我惊慌、恐惧和担忧,弄得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一点儿也不想这样,因为我觉得累,脑袋总是疼痛,心脏也总是怦怦发胀,一不控制还要恶心呕吐。我多想做个平常的小孩,像我的大姐二姐一样,像我的好朋友孟小伟罗天宇他们那样,快快乐乐地活着,上学,写作业,打工,做家务,有几块零花钱就去网吧聊天玩游戏。可我怎么样才能甩掉我的鬼眼呢?我怎么样才能把脑袋里的恐惧轰出去?我从哪儿能找到那个感觉开关,把它永远永远地关闭起来?
我妈妈总喜欢说一件事:我三岁那年,还被妈妈抱在手里的时候,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我妈妈摸摸我的头,头不烫;扒开衣服检査我的全身,没有咬伤碰伤抓伤,没有起红疹害脓疱,没有腹泻便秘肚子疼。可我妈妈怎么哄我,怎么往我手里塞饼干糖果,我就是哭个不停。紧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电话响了,我外婆家的亲戚打电话来,说贵州山区山洪暴发,外公外婆两个老人在山坡上种地,腿脚不灵跑不过洪水,呼啦地一下子就没了。
我妈妈是贵州人,所以我们家里一直都喜欢吃辣。二姐曾经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妈妈是我爸爸家“买”过来的新娘子。我不知道新娘子干吗要“买”,可我知道结婚肯定是要花钱的,我大姐余香就一直在偷偷攒她结婚用的钱。二姐肯定是把“花钱”听成是“买”。她今年十四岁,说懂事又不懂事,半吊子货,还超喜欢添油加醋无事生非。
还说那回吧,我妈妈接到凶讯,都来不及等我爸爸出车回家,打他手机哭诉了情况,抱上我,拖上我的六岁和九岁的两个姐姐,跌跌撞撞挤上了火车,回贵州奔丧。
我妈回忆说,那几天正逢暑假,旅游的开会的走亲戚的,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厕所里过道里全都是人,多放两个屁都能把车厢崩碎。我妈一路上都抱着我,生怕一丢手我会被人挤死或者踩死。我那天特别乖,饼干也不要吃,橘子水也不要喝,一个劲地盯住一个漂亮女孩儿看。我妈说,那女孩儿留一头雨丝样的头发,长得山清水秀,就是不知何故不跟陌生人答腔,一直把车窗大开着,一直把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外,看啊看的弄不清楚看什么。后来我就开始哭,一下子又哭得伤心伤肺惊天动地。全车厢人的目光都盯住我,个个皱起眉头嫌我烦。我妈没办法,赔笑作揖地跟大家打招呼。就在这当儿,那女孩子站起身,鱼一样地往车窗外一窜,人就不见了,真正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报纸报道说,每年春运期间都会发生旅客跳火车的事,因为拥挤,疲倦,空气憋闷。报纸上还给出了解释:这叫“车厢幽闭症”,一种精神疾病。
可那时我们家的人哪里懂啊?他们只知道我这个小孩子太怪了,我会莫名其妙地哭,我一哭就有坏事情。我是个“鬼眼”。
长大以后我不再哭了,怎么说我也是个男子汉了嘛。不哭的结果就是一遇上事儿心慌头疼,脑袋里绞着一根筋,胸口闷得透不过气,说话之间就要昏过去,死过去。
刚刚发生的情况最典型。
关键的关键是,闯祸撞人的车是公司老板的车,而我们是目击者。报警不报警,这个问题比山还要重。
所以我一声都不响。我像猴子一样缩在车座里,看我爸爸抽烟,闻他的呛人的烟味。他一共抽了三根,中间还因为动作急迫,把香烟从盒子里扯出来的时候捏碎了一根。
第三根烟抽完后,他用劲扔出烟屁股,往车窗外吐一口唾沫,无比悲壮地说一句:“管他娘的,是祸躲不过,回家再说!”
他转动钥匙,点火,挂挡,抛下地上的三个烟头和几缕尾气,用英雄奥特曼那样的勇敢者的姿态,“咣”一脚踩下了油门。
车子“吭吭”怒吼着往前窜出去的一瞬间,爸爸又不无心虚地安慰了自己一句反正也不是荒郊僻野,后面还会有车过来,我们不报警,别人还不会报?”
从公司停车场走回到我们的家,中间要穿过一条三百米长的天使街。走到天使街尽头,就站在了一个丁字形路口。丁字的那一横,往左的一半叫白云街,往右的一半叫蓝天街。白云街上有几个破破烂烂的小公司,还有个社区民工子弟小学,取名“白云街小学”,我就在这个学校里上五年级。蓝天街是住宅区,全是三十年前盖出来的六层楼的老房子,老得连煤气管道和宽带网络都没有,城里人都不愿意住这儿,都买了商品房陆陆续续搬走了,遗下的房子出租给外地人,其中有一套小小的两居室,住着我们一家五口。
你瞧,天使街、白云街、蓝天街,多漂亮的名字!听着就让人心里软成了一兜蜜。可是我二姐余朵说,当初给这些街道取名的人真是脑残了,就凭这几条脏乱差的街道,就凭住在街道里的这些天南海北过来打工的人,也配?活活糟践人家天使啊。
我有两个姐姐,大姐叫余香,今年十七岁,在超市当收银员;二姐叫余朵,十四,过了暑假读初二。大姐老实,凡事不爱动脑子,人怎么说她怎么做,对我也温和。二姐却刁蛮,也霸道,动不动就喜欢骂人家“脑残”、“弱智”、“蠢货”什么什么的,还喜欢揪我的耳朵,训斥我:你个鬼眼娃娃,熊样!”好像她自己多聪明多有才华。其实我真不好意思替她说出来,她刚上初一时,第一场考试,成绩单上就挂了两个红灯笼。我妈妈去她学校开家长会,回来把情况说给我爸爸听,爸爸气得飞起一脚踢过去,说要脸不要脸?考这种成绩,死了算了!”余朵大概早就料到我爸爸会有这一脚,轻飘飘闪开,笑吟吟回答他:“请你不要以成绩论英雄好不好?古往今来多少豪杰,有几个是天字第一号的状元郎?”我爸爸当时就愣住了,觉得这话是歪歪理,可是一时三刻又想不出例子来反驳,憋屈得够呛。
瞧瞧,我二姐就是这么一副伶牙俐齿,寸土不让的劲儿,连我爸都敢顶撞,所以她揪我耳朵,训斥我,我只能龇牙咧嘴,一声都不响。
不过二姐的很多说法是有道理的,就拿这条“天使街”来说,不光是街名配不上“天使”这两个字,恐怕街上最好的房屋拖出来给天使当脚垫子都不够格。
首先是街道最北头的那个大土坑,方圆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而且还陡,往边上一站,一不留神就要坠入地狱似的,让人止不住的头晕目眩。这大坑晴天是我们这一带住户的垃圾场,瓜皮菜叶鸡头鸭爪,破衣烂鞋废纸塑料袋,但凡榨不出一点点剩余价值的下脚货,尽管都往坑里扔,扔八辈子恐怕都扔不满。雨天它是我们这条街上的积水池,下水道里承接不下的水,顺着马路牙子哗哗地泄进坑里了,掺合着铺天盖地的腐臭溃烂的垃圾,你可以想象那坑的水是什么样的水。据说土坑是从前“**”的时候挖防空指挥部留下来的。也有人说是红卫兵们挖明朝一个大富豪沈万三埋下的财宝,东西没挖着,虎头蛇尾留下这个坑。
我小时候,我妈妈最害怕我到天使街上玩,就怕我糊里糊涂跑到大土坑边上,糊里糊涂摔到坑里去。这样的惨事不是没有发生过,我曾经的一个邻居伙伴小尾儿,五岁那年就死在这个坑里。
好的是前不久附近的高层楼盘开建了,大坑让工地上的渣土有了去处,醒目的红色渣土车开始日夜不停地驶往我们这条街,坑的范围眼见着在缩小,底部也在慢慢被升高。我妈憧憬说,真要有一天大土坑被填平,那是我们这一带住户的福气,最起码夏天的蚊虫要少很多。
离开大土坑不到十步远,是一家半开放式的菜市场。把菜市场放在坑边上,大概因为市场里的臭鱼烂虾活鸡冻鸭气味太熏人,脏乱环境跟土坑有一拼吧,半斤对八两,谁也不会碍着谁。我们这一带的住户们都是打工过日子的人,时间就是金钱,所以每天凌晨五点钟,菜场里就吵吵闹闹挤满了人,为一把葱一块姜能够指着鼻子打一架。但是九点一过,菜场就曲终人散,买菜的卖菜的全都不见了踪影,这时候如果哪一家的午饭菜还没有着落,只好舍近求远去超市,买那种又贵又难吃的外地大棚菜了。
与菜市场隔墙为邻的,是一幢水泥抹墙的小二楼。楼下是金老头开的“安达汽修”,楼上是四眼叔叔的“超炫网吧”。“安达汽修”说起来是修汽车的,其实铺子里的师傅修不了汽车,最多只能修修摩托车。老金头的儿子还开着另外一家汽修店,在通城大道边上,那是真正修汽车的地方,看门外停车场的规模就知道了。“超炫网吧”我很熟,半个教室那么大的地方,塞着两排桌椅,十几台旧电脑。那些电脑都上了年纪,七老八十,不过还能上网,勉勉强强也能打游戏。我知道网吧禁止未成年人入内,但是又有哪个正经八百的成年人愿意来这里消费呢?四眼叔叔如果不偷着把我们小孩子放进去,他又如何挣得出他女儿梅小花治肾病的钱呢?
小二楼再过来,依次是王瘸子的“丽丽美发店”,河南人和他的侏儒老婆开的牛肉拉面馆,肥姨阿秀的“天使服装店”,无锡小蛮子的“上海裁缝铺”,一个还俗和尚当经理的日用杂品店。
美发店跟我没关系,我的头发都是我妈妈拿理发推子自己帮我推出来的。而且我讨厌美发店门口常年弥漫的香精味和氨水味,每回从那儿过,我都是捂着鼻子,屏住呼吸,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这些古怪气味抛到身后。
拉面馆我也很少进去,一是没钱,二是我们都听说河南人用的牛肉是假牛肉。也可能这完全是冤枉,因为河南人看着很诚实。嗨,怎么说呢,现在的假冒伪劣食品太多,报纸上电视上天天有揭露,河南人就是没干坏事,人家也会认为他干了。
“天使服装店”,我更是没兴趣。我大姐二姐却都是肥姨阿秀的粉丝,无事没事都喜欢拐进门,摸摸衣服料子,哪怕是嗅嗅衣料上的粉浆气味,心里都跟吃了蜜一般的甜。有时候我跟她们上街,她们两个会捉弄我,眼神那么一对,就一前一后把我夹进店堂里,存心看我出洋相。那时候的我,才真像二姐嘴里说的“蠢货”呢,面对着花花绿绿的女孩子衣服,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搁了。我只好假装生气,发脾气,啐她们,逃到隔壁日杂店里躲起来,任她们怎么道歉求饶都不出门。
日杂店的还俗和尚对我非常好,他会帮着我数落我的姐姐们。他长着一副和气生财的圆团脸,脸颊上有红晕,嘴边上没胡子。我二姐猜测说,他有可能不是和尚,是尼姑噢!尼姑还了俗,又不想结婚,就打扮成男人的模样,免得街上的人七嘴八舌。
天使街的中段,正对着天使派出所大门的,是一家装潢比较高档的“家之味”副食品超市,卖烟,卖酒,卖南北干货,油盐酱醋,糖果饼干,冷饮柜里四季不离“伊利”牌和“蒙牛”牌两种冰淇淋,夏天还有冰可乐、冰雪碧、冰橙汁。我喜欢这家超市的原因,不光因为店堂墙壁刷上了黄绿两种漂亮颜色,门玻璃总是擦得锃光闪亮,推门时有铃铛快乐地响,还因为老板脾气好。你比如说,小孩子们已经挑选了一支橙子口味的棒棒糖,付过钱,拿出店门了,忽然又反悔,想换一支乌梅口味的,跟老板一说,他保准会同意。这个好脾气的老板姓孟。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这个“孟”就是做梦的“梦”,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梦”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姓,姓这个姓的人可以有权利胡思乱想,想很多很多一辈子不可能做到的事。
“家之味”超市的棒棒糖一直是我和二姐的最爱。一块五毛钱买一支,抓在手里可以吮好长时间。
丁字路口是我们那儿最乱的地方,用拖车卖水果的,架炭火烤羊肉串的,摆摊擦鞋换拉链的,拿一块塑料布摊在地上卖画片水枪变形金刚和珠珠串串的,把本来还算宽敞的路口挤成了碗口大的一条通道。下午四点来钟,这些摊档上的生意最好,因为天使街小学放学,小孩子们走到这里就会眼花缭乱吱哇乱叫。若是有汽车不小心在这个时间段里误闯进天使街,那才叫倒大霉,喇叭摁到哑都爬不出这片八卦阵。
我之所以提到这个热闹的街口,是因为我最讨厌的疤眼王成在这里占了一块地盘,支一张小方桌,摆一块破棋盘,弄一些象棋残局,专门招引那些水平不高又特别自以为是的业余象棋爱好者们玩,其中就有我的爸爸余有亮。
你以为疤眼王成他们纯粹是下棋?才不,下棋是幌子,赌博才是真。一百块钱一盘棋,头两盘让你赢,第三盘就会让你把赢到手里的百元大钞吐出来,而且,吐一张不够,吐到第二张第三张才会勉强放你走。这骗局连我都看得明明白白,可我爸爸就是当局者迷。他也不是一点没感觉啦,他是不服这口气,认为庄家的水平不可能比他高到哪儿去,他输一次还能输十次?输十次还会输一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