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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午夜惊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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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午夜惊魂

我大概一辈子都会后悔,暑假中陪着爸爸开车跑长途的那个夜晚,我为什么不劝爸爸在前方的某个休息站多停留一会儿,多抽上一根烟什么的。又或者,在路上的时候,我干脆撺掇他开一段快车,飞快地开,哪怕被监控探头拍了照呢,哪怕被交警拦截下来当场罚款扣驾照呢,总比后面我们去经历那些可怕的事情要好很多。

因为,如果不是无巧不巧撞上了我下面要说的那件事,接下来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变故就不会发生,我的爸爸也不会因此而滑到一个可怕的深渊当中。

没错,我是鬼眼男孩,我姐姐和我的同学们都这么称呼我。可我的“鬼眼”只能够预测到即将要发生的危险,而无法像科幻片电影中的无敌战士那样,在危险扑过来的时候,“嗖”的一声变成一把激光四射的宇宙之剑,去降妖伏魔。我姐姐斥责我说:什么鬼眼?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我认账。我真的是没用。因为我帮不上我的爸爸,不能够为他分担惊恐。

可以这么说:2012年这个悲伤的暑假,一不留神,成了我生命中永远的疼痛。

我想我还是从头说起。

我今年十一岁,是白云街民工子弟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六月底期末考试刚完,我们老师借口要改考卷,把我们统统地放了野马,说是一星期之后再去学校集合,拿成绩单,布置暑假作业。

没有功课没有作业,一星期的时间怎么过呢?我爸爸正好要出个长途,去广东拉货,赶紧拽上我做陪驾。我爸常年在路上开车,想必是孤独得厉害,逮着我这个闲人就不肯放手。我妈开始不乐意来着,说我才十一岁,长途路上风餐露宿的,多苦啊,小孩子不该陪大人吃那个苦。可我爸不由分说地卷起几我的衣物,下令说,去!一定要去!男孩子家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行?不经风雨如何见彩虹啊?

我爸喜欢瞎用词。而且他这人有点孩子气,真的,他想做的事,开膛扒肚也要去做到。真正稳妥的成年人不像我爸爸这样,他们碰到任何事情总会思前想后,寻找一个最妥善的平衡点。

我记得我们语文老师丁文华曾经引用过的一句名言:性格决定命运。我爸爸这种不管不顾的性格,决定了他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是有可能的。

比如说,他开了这么多年的车,工资和出差补贴也不能算少了,偏偏就没有给我们这个家里挣下一星半点财物。

原因是明摆着的,他好赌,碰到赌局,被人一激,脖子一粗,哗,口袋里的钱就拍出去了。他每个月拿回家的工资,头一天笑眯眯交到妈妈手上,第二天第三天就会陆陆续续从妈妈口袋里一张一张地抽回去。在我们这个家里,钞票简直就是魔术家手里的扑克,它们在妈妈身上停留的时刻那么短暂,你几乎还没有看够钞票正反面的水印花纹,它们就扑棱棱地眼花缭乱地飞走了,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这样,我妈妈必须出门打短工,挣外快,贴补我和二姐读书的费用。我大姐十三岁就辍学,一路做小工,前不久才进了超市当收银员,一天站八小时班,回家总是抱怨脚肿。

我讨厌当陪驾,这是个超级无聊的活儿。想想看,几千公里的路,两个人在路上就这么开呀开,没完没了,无穷无尽,简直要让人崩溃。可是呢,再一想,我爸爸都已经无聊了这么多年,我才不过一个星期,怎么着也要坚持到底。我妈平常总说一句话:“挣钱不是件容易事!”我想我确确实实体会到了。开学以后写作文,我得好好写一写这几天的感受。

此时,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是晚上十点二十。我们出门整整六天,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我迫不及待想回家。借用丁老师的一个文绉绉的词,就叫“归心似箭”。我想洗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想吃上我妈妈做好的热腾腾的饭,还想放直了身子摊手摊脚睡在我的那张小**。即便被我大姐二姐偶尔欺负,被捏个鼻子揪揪耳朵什么的,我也乐意:打是亲骂是爱啊!

漆黑的夜空里,我摇下车窗,把半个脑袋探出去,一边享受热风呼呼吹过来的惬意,一边努力辨识路边飞掠而过的景物。雪亮的车灯像两只怪兽的眼睛,疯疯癫癫又蛮横无理地冲锋陷阵,撞开黑暗,撕裂着灰蒙蒙的薄雾。在车灯浑浊的光柱中,飞舞着无数惊恐逃窜的小屁虫:夜蛾子、黑蚊蠓、叩头虫、放屁虫、瓢虫、象鼻虫……它们中间的一部分比较机灵,撞进光柱中便慌忙闪退,另外一部分却傻得不行,昏头昏脑七冲八撞,噼里啪啦跟车窗拼命,其结果就是,每隔一小段时间,我爸爸就必须打开雨刮器,喷水,清除窗玻璃上那些粘糊糊的灰白色的小虫尸体,免得它们阻碍视线酿成大祸。他不停地嘟囔,骂骂咧咧,训斥眼前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们,就好像夜虫们能够听懂他的埋怨。

我估计这是长途司机的毛病,他们总是孤独地开车,习惯了对着空气唠叨。

路边黑糊糊的连绵一片的是树木,这些我在白天都看熟了——杨树、柳树、槐树、榉树、松柏、香樟树,无非是这些。如果在白天,经过城镇时,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绿茵茵的草地,花团锦簇的街心公园,路边被修剪成各种形状的常绿灌木,以及拿大小石块垒出来的假山和雕塑。现在是夜晚,城市已经被黑暗隐没,变成了连片的闪烁的灯光,神秘莫测又令人遐想。我使劲猜想那些亮灯的窗户里面有着什么样的场景——是家人聚集在一起其乐融融看电视呢,还是小孩子愁眉苦脸写作业?现在是暑假,恐怕没有哪个小孩愿意晚上写作业吧?那么他们又在干吗呢?网聊还是打游戏?如果打游戏的话,玩的是魔兽还是西游?

我们家里至今还没有买过一台电脑,因为没钱。我二姐有时候会偷着去网吧。她玩过之后总是忍不住炫耀给我听。我要是央求她带我去,她就耸着鼻子吓唬我:“警察专门抓你这种小屁孩,抓到了关监狱!”

我才不相信,警察是好人,不会关我们小孩子的监狱。再说二姐就比我大三岁,她难道不是小屁孩吗?她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关键还是我胆小,我二姐敢做的事,我不敢。我这样的性格,用二姐的话说,一辈子都会没出息。

“嗨,儿子,说说话,闷头闷脑多没劲。”我爸爸骂完了小夜虫,开始撩拨我。“出来几天了,说说看,开车好玩不好玩?嗯?比你窝在家里写作业要来劲吧?要不要跟老爸学开车?嗨,你把头转过来,先看看我是怎么踩油门的,我左脚离合器,右脚油门,拿脚尖这么往下一压!你听见什么没有?哈哈,发动机吼起来了!吼这么大声,它不服气我指挥它!不服气也得服气,我叫你快你就得快,不飞也要飞!飞起来啦!爽不爽?你说说爽不爽?儿子,跟你爸爸学开车吧。”

车速太快了,车子真像要飞起来了。我回过头,有点惊恐地看着爸爸。在幽暗的光钱中,我看见他脸上灿烂的笑容,看见他得意扬扬地眯缝起来的眼睛。他大概有好几天没刮胡子,下巴黑森森的,像糊着一圈泥巴。他的烟牙龇出来,每条牙缝里都积着厚厚一圈牙垢,显得有点傻,没心没肺。还有,他身上这件松松垮垮的无领汗衫起码穿了三天,我一吸鼻子,就能闻到浸透在棉纱里的烟味、汗味、汽油味、方便面的调料味。

“你看你余宝,看你吓成这个熊样!你真不像我儿子。放心啦,我不会现在就把我的战马交给你的,我怕它换手就得死啊。”他用脚尖点了下刹车,让速度慢下来一点儿,摇着头,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接下来他又自言自语:“哈,我真浑,我儿子不是开车的料,我干吗要让他学开车?儿子是念大学做学问的料呢。开车算什么活儿?当科学家才叫了不起!”他转头对我:“余宝你听着啊,你要好好念书,一路往下念,念到硕士博士,将来做钱学森邓稼先袁隆平。”

他居然还知道这几个科学家的名字。

摇头晃脑,得意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可我还是要说,余宝你太懦弱。懦弱这性子像谁?肯定不像我,要么是像你妈?我跟你说,我十岁就在村里偷开手扶拖拉机了,那时候发动机器不像现在这么简单,要拿手柄摇,把吃奶的力气扑上去摇,我摇啊摇啊,拖拉机还真就轰轰轰轰发动起来了。我一看有戏,爬上去就松手柄,突突突一口气开出五里路,从我爷爷家一直开到我外公家。我外公听见声音出门,看见拖拉机上只挂着我一个小孩儿,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大呼小叫地往前奔,过沟坎不留神,咕咚绊个大跟头,差点摔折一条腿!”

我爸边说边嘎嘎地笑,一只手快乐地拍着方向盘,把喇叭拍出嘀嘀的怪叫声。

我忍不住地提醒他:“当心后面的车!”

“没事。”他大咧咧地耸下肩。“就这条高速路,闭着眼睛我都能开到家。”

我只能再一次扭开脸,装作没听见他的话。这个时候我千万不能顺着他的话头搭腔,一搭腔他会更起兴。我怕他只顾八卦,忘了看路,稀里糊涂弄出一场事故来。我想我既然跟了爸爸的车,就要保证把爸爸平平安安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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