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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寨(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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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爸爸说好,让你帮王师傅修电站,将来就在电站里发电。”

贤可差点噎住了。“不去。”

“垸里的男人就你读过书。”宝阳一撇嘴。

“外面来的不知根由的男人多着呢,里面说不准有上过大学的。”

“别人我管不了,就要你去。”

“忘了老寨的规矩,要管男人只有像女佬那样。”

“你说真的?”

“说啦。”

看着宝阳闪进屋里,身影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门里时,他开始在心里诅咒瘸子猫了。

知道驮树佬们不会在人没聚齐之前往回走的,他也不急于撵。而那群先到达的驮树佬,也乐得坐在伐倒杉树后留下的树墩上,唱着山歌。女佬无心和男人们说话,直到他闷闷地走来时才松了口气。

驮着树走回头路时,他心里想,守着那堆机器睡了几个春秋,不就盼着能把电站建起来,可想请的师傅请不来,没请的瘸子猫倒自己拐来了。他最是见不得瘸子猫盯着宝阳的那副色狼像,宝阳她居然也叫起王师傅来,就是说,瘸子猫不必作为驮树佬就可以留在老寨了。

咚!肩上的杉木撞着什么了。

“喂,留神点脚下。”一向总是在头里跑的女佬掉在身后,他还认为自己是最后一个。

女佬换件褂子后,胸前没有了破洞,但走热了时,会像男人一样敞开胸襟,撩起衣摆边走边扇着风。贤可不敢回头。

“哎,你饿了吗,我这里有饼呢。”女佬仍实意地招呼他。

“我有。”他还是不回头。

“得啦,怎么没见到宝阳的花布袋?”女佬眼睛的确尖。

这时,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了,他懒得答理,低头一个劲地朝前赶。爬上一处山嘴,还没到休息地点,前面的驮树佬们就在路上挤成一团。

有人掉下路边的悬崖了,幸好及时抱住半崖上斜长出的一棵油桐树,崖头生长着的灌木拦住了视线,只听见下面的人在嗷嗷乱叫,看不见人影在哪里。他赶到时,驮树佬中有人正说:“得下去个人,不然他会被黑蟒吃掉的。”

“我去。”贤可接上话。

女佬递上一块玉米饼:“吃了吧,饿了没劲。”他仍旧不回头,一阵手忙脚乱过后,他抱着绳索溜下去。才几分钟,驮树佬们听到看不见的崖间发出一阵惨叫声。又过了几分钟,惨叫声没了。再过几分钟,女佬手中掂着的绳头抖了三下。这是贤可去前约好的信号。驮树佬们喊着号子一齐使劲,将挂在崖间的两个人拖了上来。贤可浑身不是伤痕就是血,鼻头缺了一块。

“怎么啦?”

“踩上鹰窠。”他从怀里掏出几只鹰翅膀,“妈的,老子将它撕了!”

“哟,这鹰毛真漂亮,等你的宝阳坐月子时,用它作扇子准保凉不了筋骨。”

女佬好羡慕:“给我一只吧!”

“你呀,三个女儿有两个没有姓,还想再添一个吗?”被贤可救上来的那人一边舒着筋骨一边饶舌。

“计划生育的都不管我,你嚼什么蛆。贤可,吃了吧,里面包的是腌萝卜馅,你最爱的。”女佬又递上了玉米饼。

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不过还是没有接。

女佬恼了,随手将一包玉米饼狠狠摔出去,正落在靠岩放着的一截杉木上,杉木一晃,支撑着的木杵歪了。接着,杉木轰隆一声朝山崖下边滚去。

正巧,这树是贤可的。

驮树佬呀嗬驮树驮

驮了呀嗬七七四十带九棵

人心隔层皮呀嗬好比炖野鸡

竹篾扎的黄牯拖不动犁

呀嗬嘿唷驮哪么驮树驮哇驮

“毛儿,把牛赶出去屙尿——叫你爸回来吃呀!”老寨的女人在吆喝着。

天亮后,他就在一个土坑里使劲地刨着,听到垸里的吆喝声时,心里盼着宝阳早点送饭来。不过,他不是盯着那破败了的寨门,而是盯着一直盯着寨门的瘸子猫。当宝阳真的提着篮子出现时,他瞅见瘸子猫眼里露出一道邪光,他想朝那坏蛋后脑勺敲一挖锄。在瘸子猫迎上去时,贤可举起挖锄在坑里狠命地凿着土。宝阳走拢来,蹲在坑边笑眯眯地瞅着他。

那天黄昏,他又一次空着手回到垸里时,宝阳站在父亲后面,也是这么笑。

“回啦?”老人随口一问。

“回啦。”他可不敢随口一答,语气好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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