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3页)
胡长升说:“怎么没个高低!你是水牛!我是黄牛!水牛随便就可以卖到一千,黄牛争死血也才到得了八九百!”
德权说:“以往耕牛评比可是不分水牛、黄牛的。”
胡长升说:“你就是死不认输。从前你没评上劳模,就说领导是看我没老婆,照顾我。你的歪理总是多。”
走了一阵,见街边的餐馆里坐着村里的几个干部。吴支书还是披着那件七成新的呢大衣,醉醺醺地叫胡长升和德权进去喝几杯。胡长升想到胡文革捐的那件大衣也许也被哪个村干部半路截走了,心里就起了气,便冲着吴支书说:“你这大衣是不是没花钱,这热的天还穿在身上,是当蓑衣吗?”
说完就急步离开。
德权在背后嘟哝:“又是在吃公家的。我们干吗不也吃一点!”
胡长升不理他。过了一阵才说:“你什么便宜都想沾,电视里那多的国宴怎么不去吃一回?”
一边走路一边放牛,到家时天快黑了。
临分手时,胡长升对德权说:“牛评比是牛的事。我们还是努把力,将劳模夺回来,为种田人恢复名誉。”
德权说:“你见的世面比我多,我听你的就是了。”
过了正月十五,垸里就断了电。胡长升有电视也看不成,黑了后就上床睡觉。偶尔偷偷跑到秀梅那里坐一坐,出来时,手上还要拿点什么,装作是借东西。
这天晚上,胡长升又去秀梅家坐了两个小时,听秀梅说她的病时好时坏,胡长升说他第二天再去给秀梅弄几剂药回。正月间,胡文革寄来的两百元路费,他一直留着没动,总想着怕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应个急。他有几次很想问秀梅到底有没有金耳环和金戒指,若有,不如拿到银行变几个现钱治治病,又怕秀梅猜疑他也像女儿、女婿们一样,是贪她的财,才和她相好,结果都没说出口。秀梅也不同意用胡文革寄来的这两百块钱。她还欠了村里的几百块钱,过去年年到了关键时候,女儿、女婿多少还要帮她一点,若知道她能拿出几百块钱去看病,那就谁也不会管她了。看着她病恹恹的样子,胡长升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一出秀梅的家门,就看到自己屋里的灯亮着,心里就有些慌。
推开大门后,见胡卫红在堂屋里坐着。
见了他,儿子就问:“回来一大夜了,都没见你的面,你去哪儿了?”
他撒了一个谎,说:“我到德权家商量买谷种的事去了。”
儿子说:“你怎么将牛卖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胡长升说:“我没卖牛哇!”
儿子说:“我在县里看电视了,你和德权叔一起卖牛,徐镇长还在一旁和你们说话!”
胡长升明白过来,就将赶集日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那天我们没看到拍电视的机器呀。”
儿子说:“一定是藏在哪儿偷拍的。”
儿子又说:“妈的!过去总说报纸假不愿看,现在电视也造假。电视作假你想不看还不行!”
胡长升问儿子生意怎么样。儿子叹气说开年两个月一直不顺,刚顾糊三张嘴,有几笔好生意都做瞎了火。他找算命的测了一卦,说是家里有什么东西在妨碍他。胡长升要儿子别信这个。
胡长升进房睡下了,听见儿子还没睡,又爬起来,支吾半天,终于将自己和秀梅的事说了出来。儿子半天不讲话。后来才说,秀梅别的都好,就是身体不好,带着灾病进来,恐怕对胡家不利。胡长升将自己打算用种田赚的钱,替秀梅治好病再结婚的想法告诉了儿子。儿子突然问秀梅是不是来家里住过。胡长升没想到儿子会这么问,一时脸红了。
儿子立即阴下脸说;“你不记得野女人进门一扫光这句话吗?”
儿子砰地关上房门睡去了。
胡长升在**坐了一整夜,天刚见亮就出去捡粪。全垸的粪都捡完后德权才出来,见了他,以为也是刚出来就咋呼道:“昨夜真古怪,这么多的猪,怎么一泡屎也不屙?”
胡长升在秀梅的油菜田旁边坐了很久,油菜花香又浓又酽,很像秀梅二十多岁的时候。
吃早饭时他才回去。离家老远,就闻到一股艾叶香,也是很醉人的味道。他却不觉得醉,心想这大概是儿子在用艾叶驱邪。进屋后,果然见前门后门都有一堆往生钱在燃烧着。
儿子脸色好起来,胡长升不去看,低头对儿子说:“我想定了,下年娶秀梅。你们若嫌她,我就到她家去。”
儿子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和哥商量。”
儿子走后,胡长升依然每天早起捡四箢猪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