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担茶叶上北京(第5页)
过了三天,石得宝真的一早就来金玲家的茶地检查,每棵茶树底下都像模像样地撒了一些猪粪。金玲伸出手给他看,嫩红的巴掌上有两只水泡。金玲还做出一副要脱衣服的样子,说她的两只肩膀都磨破了皮。石得宝知道她有些做作,但还是心生怜悯,说他到时候会想办法替她作补偿的,金玲似乎是无意地说她这块茶地每年可以产五百块钱的茶。石得宝心中有数,有意讹她,说那天搞大检查时,你不是说只能产两百块钱的茶嘛!金玲怔了一下,随即露出委屈的模样说自己没说这话,若说了也是说错了。她撩了撩身上的大衣衣襟;说这件呢子大衣要四百多块钱,就是用卖茶叶的钱买的。石得宝没有往下说,他怕金玲也像彭场长那样精打细算,那样这几棵瘦茶树就更值钱了。
石得宝走时要金玲留神天气预报,随时做好准备。
半路上,他碰见了得天副村长。得天副村长气吁吁地说,镇委会老方带着县里的一帮人到村里来了,正在村委会门前等,他这是找金玲拿钥匙开门。石得宝看看手表,见才九点半钟,就提醒得天副村长别在金玲家打嘴巴官司,快去快回,争取在十点半钟以前将他们打发走,免得村里又要招待他们吃饭。
石得宝走得很快,五分钟后就赶到了村委会。老方远远地迎上来,先将来人的来意说了。听说是县文化馆的人,石得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老方说他们是来搞文化活动调查的,同时也兼着采访,准备县里的春节文艺晚会的节目。石得宝忍不住责怪老方,说他不该将这种与他们不相干的人往村里引。老方拿出一个笔记本,指着上面的名单说,他是逐村排队往下排的,一个村一次轮流转,而他们还是排在最后。石得宝说越是最后越吃亏,年底轮上那些下来打年货的人,开销可就大了。石得宝要老方明年若还排队就将他们村排在中间,摊上七八九三个月的高温,谁下到农村,一见苍蝇多虫子多,没有电没有自来水,像蜻蜓点水一样,屁股一沾凳子就回头,这样的客人接待起来才舒服。老方答应下来,同时又要石得宝给他一个面子,别让他下不了台。他告诉石得宝,县文化馆虽然是个很无聊的单位,但在那里拿工资的人一大半是县里头头的子女,上班时唱歌跳舞,画画照像,水平高点的就写诗写小说,活得不知道有多潇洒,隔上一阵便要到下面来走一走,换换口味。有些单位对他们不重视,结果都吃了大亏。石得宝说他心中有数。他上前去同带队的蒋馆长握了握手,回头欲同那同来的六个人握手时,几个女孩都借故躲开了。
村委会有一阵子无人来办公,桌椅上都是灰尘,他们手忙脚乱地打扫又去了20分钟。除了蒋馆长以外,那六个人瞅着椅子,好久才勉强坐下去。蒋馆长先说了一通文化工作的意义,接着又是此行的动机和目的。石得宝一看手表竟到了11点钟。他对文化工作没有一点认识,心里又装着中午吃饭的问题,蒋馆长一说完,他就将汇报的事推给金玲,说金玲在村里分工负责文化宣传。金玲小声分辩说村里从来就没有分工由谁来管文化。石得宝劝她说,全村就她的舞跳得最好,哪怕没分工,这事也轮不到别人。金玲反应能力不错,她套着蒋馆长的话,慢慢地说开了。讲到村里如何同封建迷信作斗争时,得天副村长插话说,村里有个瞎子算命像神仙,当年曾预言他第一个老婆不能算数,非得娶第二个老婆才能安居乐业,后来他果然在三年内结了两次婚。得天一开口就将县文化馆的人都吸引住了。金玲讲,得天副村长补充例子,会场气氛很生动。
石得宝同老方打了声招呼,说是去安排中午的饭。他去了四十分钟才回,进屋时手里提着几只鸡和一大块猪屁股。当着大家的面,他穿过会议室将这些东西提进村委会那久未起火的厨房。
不一会儿,外面又进来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正在说话的金玲和得天副村长见了她不禁一愣。得天副村长小声问她来干什么。包头巾的女人说,是石得宝叫她来为客人们做饭的。石得宝在厨房门口招手让包头巾的女人过去,他吩咐了几句后,依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包头巾的女人在会议室与厨房间来回忙着,一时出去弄青菜,一时又提着酒和干菜回来。然后,厨房里又是辟辟叭叭的柴禾响,随后又有水汽贴着厨房门框飘进会议室。得天副村长又在举例子时,包头巾的女人忽然在厨房里叫起来,她要石得宝去帮忙将鸡杀了。石得宝面有难色,说他平时连别人杀鸡也不敢看,他要得天副村长去,蒋馆长不肯,要得天副村长留下多讲一些实际的东西。蒋馆长叫同行的一个男人去帮忙,一个女孩也跟了进去。
一阵鸡的扑腾声传得很响。石得宝还在聆听,那个女孩咚咚咚地跑出来,刚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蹲在地上呕吐起来。汇报当即停止了,大家都围上去问她怎么了。女孩不肯说,这时,那个男人垂着沾满鸡血和鸡毛的手走出来。好几个人围上去,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文化馆的那些人,脸都变色了。
汇报完后,石得宝殷勤地说,大家都是难得请来的客人,今天中午就在这里吃个便饭,虽是家常菜,但厨师的手艺非常不错,连省里来的人都称赞不已。蒋馆长正在表示感谢,他手下的那些人一个个起身往外走,说是家里有事得赶快回去,蒋馆长说人家饭菜都准备好了,我们就不用谦让了。那个呕吐的女孩说,就让馆长作他们的代表,留下多吃点。见大家都走了,蒋馆长也不好单独留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和提包追了出去。
老方不知其中名堂,走也不便,留也不妥。这时,从厨房里走出一个满头癞痢的女人,大大咧咧地说,她已光荣地完成任务了。老方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哭笑不得地说,石得宝,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石得宝苦笑着回答,说这是上次开村长会时,大家研究出来的办法。金玲和得天副村长在一旁哧哧地笑,说他们猛一见到这癞痢头的女人包着头巾进来,就猜到石得宝在搞什么诡计。老方也要走,石得宝不让,他说鸡也杀了一只,索性就做了下酒菜。他让金玲将借来的猪肉和酒、干菜等都还了回去。自己拎上自己家的死鸡与活鸡,拉上老方回家里去好好叙叙。
金玲和得天副村长随后锁上村委会大门。
“你这总统府大门也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开。”老方说。
“村长,村长,撑着也不长。村里的事难办呀,干脆永远关门,村里群众的日子可能还要好过一些。”石得宝说。
“我是体会到你们的难处。”老方说。
“但有的人不这样看。”石得宝说。
回家后,媳妇一会儿就将鸡烧好端到桌面上来。石得宝将一只鸡大腿夹到老方碗里。
“情况我都知道,可我是党委中最小的官,只有看的份,没有说的份。就说冬茶的事吧!”老方说。
石得宝怕石望山听见,要老方将声音放小点。
“丁镇长见段书记搞冬茶送礼非常有成效,就趁机也让大家搞冬茶,说是上面要,其实还不是自己先到上面去取好卖乖,不然上面的人怎么会想到茶可以冬天采。说是上面腐化,可谁叫你下面的人投其所好哩!说穿了,大家都是拿着公家的钱不当钱,拿着公家的东西不当东西,拿着公家的人不当人,只有公家的官职才当回事。”
老方的话说得石得宝直点头。
“那你说,这冬茶我们还搞不搞?”石得宝问。
“搞,怎么不搞,搞了总对你有好处。”老方说。
“要是这样说,我就不搞。”石得宝说。
“这就是你的不对,当官的诀窍只有一个,丢掉人格,捡起狗格!”老方说。
“这样说,我就更不能搞了。”石得宝说。
石得宝看着老方一连喝了三杯酒,他也一仰脖子将一大杯酒灌进喉咙。老方又将石得宝数说了一通,别看文化馆这帮人不值钱,但说不定哪天就派得上用场。今天看起来略施小计获得成功,实际上耽误了大事,他们一传出去时,就算实说只是一个癞痢女人烧火做饭,二传三传就走样了。到时候上面的人不吃你们的,不拿你们的,你们工作就被动了。石得宝说他巴不得现在就有人不要他们采冬茶。老方一搁杯子,说石得宝是不是也巴不得他现在就离席。石得宝赶忙赔不是,将杯子塞到老方手里,再用自己的杯子同他连碰了几下。
老方酒量不算大,六两酒就喝了个九分醉。石得宝听见他骂段书记和丁镇长都不是好东西时,便开始往他杯里斟凉水。老方说他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喝过酒了。
这时,石望山从门口进来,一见到老方就问他有没有十三哥最近的消息。石望山只要一见到上面来的人,总要打听十三哥的消息。老方自然不知道,但他醉醺醺地说一到冬天就死一批老同志,冬天冷了人的血脉流通不畅,十三哥这种上年纪的人,一说出问题就要出大问题。石望山对他这话很不满,他说老方这样子才会出大问题哩。石得宝也怕老方出问题,撤了席后,不让他骑车回镇上,而是在垸里找了一辆拖拉机,连人带车送回镇里。
采冬茶成了石得宝的一块心病,他一听到茶字就头痛。石望山不知道这秘密,他将猪栏里的猪粪取出来,摊在稻场边让太阳晒。天气出奇得好,早上连雾也没有,太阳扎扎实实地一连晒了五天,只是每天下山之前在一层薄雾中稍稍遮掩一阵。石得宝看着父亲一遍又一遍地用锄头在摊开的猪粪中翻动,留下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小沟。正午时,猪粪随着锄头的犁动,徐徐地冒出一股股热气。石望山已将山坳中的茶地挖成一片土坑。他等着这猪粪的彻底干燥,然后将它挑上山,埋入坑中。这是提高土壤温度的最好的办法,别人只在育种育苗时才用,但石望山年年都这么伺候自己的茶树。几只苍蝇在猪粪上笨拙地飞翔着,石望山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比前几天更暖和,寥寥的几朵白云在不紧不慢地飘移,一只苍鹰在太阳底下盘旋,那种高度不会是在寻找食物,悠闲中几分高傲的姿态只能是像人们的一种潇洒。山风从苍鹰的翅下扑地而来,顺着田野上一片彤红的枫叶的指引,山风在田埂上、小河里起起伏伏地吹拂。当跳舞一般的那片枫叶迎着石望山而来时,石望山把手中的锄头举得老高老高。在他将锄头举起后不久,红枫叶哗啦一声从半空中跌落地上,打了一个滚,轻轻地停在石望山的脚边。石望山根本就没看四周,毫不犹豫地解开裤子。挣了半天也没挣出一点尿,石望山就唤石得宝快过去帮忙,石得宝犹豫了一下,只因四周除了媳妇以外再也没有其他女人,他才匆匆地将一泡尿撒在那片枫叶上。石望山放心地用锄头刮起枫叶,将它扔在大路中央任由众人用脚踩。
“明天你帮我将这些猪粪挑到茶地去。”石望山突然说。
“看样子该要下雪了!”石望山突然又说。
石得宝听了第二句话后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又要自己插手茶地上的事了。
太阳还同前一天一样让人心醉。茶地躲在山坳里,北风吹不进来,阳光却一点也露不掉,都快进入严冬,茶叶还是那种青翠欲滴的样子。石望山骄傲地说,他这地现在还可以采摘几斤毛尖。茶叶是绿的,地上的坑无论四周还是底部都是黑色的。石得宝每一担猪粪都是在石望山准确得像秤和尺子的目光中倒入地坑中。石望山抚摸着一棵棵茶树,吩咐哪个坑里多放一些,哪个坑里少放一些,那语气俨然是对待孩子,谁肚量大多吃点,谁肚量小少吃点。
“我小时候你这样照顾过我吗?”石得宝问。
“那时有你妈,用不着我。”石望山说。
“妈妈说过,你只爱庄稼不爱人。”石得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