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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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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桂儿当时闹得凶,事实上每次都是白白挨骂、白白挨揍。特别是第二次骂她是臭婊子时,桂儿连嘴也没还,流着泪忍看采茶戏班子从《赐福》转而唱《还魂》。

事后十里八里的人都说这是天意,没有唱成《赐福》中祝愿大胖与桂儿的那两节,是因为这两人命苦无比无福无赐。诸如此类,如此类推,大胖骂桂儿是臭婊子也是冥冥之神的指使了。所以西河镇人格外看重会骂人的人。

第二次被骂作臭婊子后,桂儿不像桂儿爸桂儿妈恨怨怨怒气冲天地走人,她非常识礼地道过别,又脉脉含情地对麻木不仁了的大胖说声大胖,我回商店上班去了,这才转身去撵走了老远的桂儿爸桂儿妈。

作为最后一次回报,大胖死前曾对桂儿说他搞到了一只麝香必须早点出手,时间一长恐怕坏了,他想如果县城里找不到合适的买主,就将拖拉机停在县城,自己搭车去黄石;黄石不行,就去武汉;武汉不行,就去广州。那意思很明白,就是非得分别一段时间,想亲热一回。于是桂儿便将大胖引到柜台后面的货库里,大胖不但像以前一样双手在她胸前使劲揉着,并且第一次将手经由裤带向下摸去。

桂儿魂飘魄**,呆坐在那里想男女间迟早要过那一关,下一次时是不是答应大胖关于爱情的那个至高无上的要求算了。

主意尚未拿定,满镇子就在惊呼。大胖没去成县城,没去成黄石,没去成武汉,没去成广州,刚一出镇就翻车了,三魂七魄不知是去丰都鬼城,还是到蓬莱仙岛?

人死如灯灭。

说灰心又没灰心。哭了几天几夜,其间常有人来劝,说死人要死,活人要活,死归死,活归活,什么都要想开些。慢慢地,桂儿真的想开些了,再走进柜台时,职业微笑里夹杂着几缕悲哀,那种美姿娇态更叫男人们心火撩动。大胖一死,桂儿也似成了无主的紧俏货,媒人去找桂儿爸桂儿妈、红娘敲窗叩门想要进屋聊聊,这些她都有办法——不理睬便就罢了。但有难对付的,独自走在路上时,突然跳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男青年,涨红着脸说快板书般地拦住她说:桂儿我爱你海枯石烂不变心白头到老一样请你答应我吧。桂儿不敢不理睬,她怕逼急了男人们会运用他们的优势而滥施强暴。只好与人搭讪,一搭上就没完没了。更难对付的还是打猎的老灰。从大胖死后打猎的老灰第一次出现在店堂时起,到变成疯女之前夕,桂儿完成了与梅所长集半生经历所得结论同样的结论:打猎的老灰是西河镇天字第一号恶人。

那天打猎的老灰出现在店堂里时,并不像别人想赏赏桂儿之美,却借口要买某件紧俏商品缠着大说小说要桂儿方便方便开开后门。问打猎的老灰买不买货时,他毅然地摇了摇头,却不走,并从这天开始,经常老半天、老半天地上店里来盯桂儿,又从不开口说句话,只是时常迅雷闪电般掠过一股异乎寻常的笑意。这笑桂儿只碰见过一次,仅此一次,桂儿就毛骨悚然了好几天。

就是见到这笑的第二天,打猎的老灰又来店堂时,径直走到桂儿对面,突然开口问:

“你爸你妈来了没有?”

“你爸你妈来了没有?”

“你爸你妈来了没有?”

一连三天原模原样地问这原话,将桂儿弄糊涂了,糊涂过后心又猛跳一阵。当时桂儿还不认为这是害怕是恐惧是惊慌,到第四天上西河镇全都震颤了时,害怕恐惧惊慌已远不能表达出桂儿心境了。

当时,打猎的老灰阴冷着脸走进店堂。

“你爸你妈来了没有?怎么搞的大人大事说话不算话,非让我先开这个口那我就开。你今天就去办公室将这差事辞了,然后收拾东西回家,好好准备准备,初八里花轿来抬。”

“花轿抬什么?”桂儿问。

“抬你呀!”打猎的老灰回答。

“狗屁!你抬老母猪去。”桂儿说。

“当心我掌你的嘴巴!”打猎的老灰说。

“你敢!”桂儿说。

“咋不敢,公公打儿媳妇,谁还管得着么!”打猎的老灰说。

就是这话让西河镇震颤了。

震颤乍起,桂儿爸桂儿妈终于面如死灰步履维艰地走到桂儿面前。后来又跪在桂儿面前,一人拿着一包老鼠药,说女儿你不答应我们就先死了罢,免得到时死得五脏开花。

桂儿竟答应了,不答应又如何呢?

供销社主任却不答应,像是蒙受天大委屈望着来辞职的桂儿,眼眶都红了,柔情万种地叫了几声桂儿,却说道你不能辞职,你一辞职不就意味我上任搞的改革失败了!桂儿还是走了。供销社主任说你什么时间决定再回来都欢迎。接下来低语一句:我正和老婆闹离婚。接下来又高呼一声:店里离不开你呀!

都在叹息,最叹息的是阿波罗的奶奶,结婚后回娘家时,阿波罗的奶奶拉着桂儿说,你这样陪着苕男人守活寡,还不如趁早离婚替我的阿波罗守寡,这样还能落个好名声。这老奶奶至死也想不通邻居家怎么肯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苕男人不知怎么竟知道干那事,想必是打猎的老灰教的。新婚之夜,桂儿听到那傻大苕像是在打猎的老灰屋里接受再教育,一阵哼哧哼哧声后,就熊一样冲进来,铁钳般的手哗地撕开了桂儿的衣服。当时桂儿正苦闷地用指甲刮着梳子齿尖,斗不过傻大苕了时,桂儿将梳子向那光溜溜的下身捣去。那傻大苕一声惨叫,滚下床后,就向外屋逃去,一边跑一边叫:爸,爸喂,她那东西长了牙齿,咬了我的雀雀。而往后,傻大苕每晚被打猎的老灰揍得嗷嗷叫也不敢进桂儿房里。再往后,深更半夜桂儿听到有小刀拨门闩的声音,就起床操起一张板凳,照准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人影,劈头劈脑死命一下。肉嘣嘣地一响,桂儿跟着一诈唬:捉贼呀!倒在地上的人却挣扎着抬起上身说,别叫,桂儿,是我。桂儿说,我偏叫,你这老不要脸的。地上的人说,我老不要脸,你少也不要脸吗?桂儿一愣虽不再叫,却狠狠踹了几脚,然后打开大门要回家去。刚走几步又转回身,进屋翻箱倒柜,连倒在地上的打猎的老灰的口袋都搜遍了,待到回家后细数,这般只差掘地三尺地找寻,总共只获得七元一角三分钱。

这么点钱恼了桂儿。

这么点钱苦了打猎的老灰。

那一板凳比让豹子扑住一回差不多,上卫生院看病就说是让豹子扑住了,一帖膏药刚好要七元一角三分。因平日豹骨什么的不肯卖给卫生院,并且在卫生院的人确信镇上弥漫的异香就是麝香,说你老灰不肯将麝香卖给我们最低也要让我们见识见识呀,打猎的老灰还是坚决地否决了。所以这时卫生院里哪怕平日里尝过他猎回的野味的人,也不肯将药赊给他。打猎的老灰想去山上石岩拔些刀割药草回来,自己给自己治治罢了,但和豹子一样凶的板凳让他两个月上不了山,只好躺在屋里干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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