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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张四维的八人大轿在轿厅落下。管家掀帘,他跨下轿来,发现砖地上跪满了家丁仆役。张四维一愣,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管家笑道:“老爷,听说皇上颁旨,您老人家当了首辅,底下人都惊喜万分。”众仆役齐声喊道:“恭贺老爷升任首辅。”张四维满面春风,口中却道:“什么恭贺,你们这是变着法儿讨赏钱,张顺,给他们每人赏五两银子。”
众仆役又一齐高喊:“多谢老爷。”
张四维脱下官袍换成便服,在花园里踱步。他给管家张顺下了令,这几天一律不见客。他要一个人好好地想一想。当了这五年次辅,一直装聋作哑,现在,是到了惊雷劈空利剑出鞘的时候了。他不能像张居正那么干,虽然张居正当了十年的摄政王,但他猜得出来,他这一死,皇上心里头恐怕在偷着高兴。万历六年,皇上因醉酒而调戏宫女,按理说,皇上的宫闱秘事,外臣既不能打听,更不能干涉,张居正不但干涉,还替皇上起草《罪己诏》,刊载在邸报上。李太后当时在盛怒之下,有心要废黜皇上,另立潞王,据说皇上当时跪在奉先殿门口,苦苦哀求李太后不要废黜他,最后是张居正劝说李太后打消了念头。为何张居正一劝说,李太后就能回心转意?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小皇帝长大之后,对这个一直充当孤儿寡母的王朝顶梁柱的外臣,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早晚有一天,皇上会对张居正进行清算,但他毕竟年轻。如今满朝文武都是张居正的亲信,势大难欺啊。然而,京城一到冬日,滴水成冰雪厚三尺,可是一到夏天,骄阳之下,你上哪儿看得见一片雪花?自然节令与政坛规律,有异曲同工之妙。要达到这个效果,关键不是在皇上,而是在他自己——这位新任的首辅大人。
皇上欲改弦更张号令天下,必欲通过内阁控制五府六部各大衙门来实现。内阁首辅如果不深谙皇上心术,行政调度则南辕北辙,皇上开掉一个首辅,犹如脱掉脚上一双臭袜子,是太容易的事。张居正是一个例外,是因为当年皇上才十岁。所以,张居正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皇上已长大成人,已深沉练达洞察幽微。因此,他若要坐稳这首辅的位子,就必须彻底与张居正决裂。
张居正推行的吏治和财政都过于苛严,多少势豪大户,都将他恨之入骨,虽说天下老百姓都拥护他,可在庙堂之上,宫禁之中,老百姓又值几何?成天围着皇上转的,全都是公卿巨贵,有哪个老百姓能见到皇上?
朱翊钧正在题一个扇面,写好最后一个字,问身旁站着的宫女:“朕的字怎么样?”宫女欣喜道:“万岁爷的字,太好太好了。”朱翊钧拧了一下宫女的脸蛋儿,笑道:“你也是太好太好了。这个扇面,赏你了。”宫女满面春色,说:“多谢万岁爷。”
这一切,被站在窗外的冯保看见了,他在门外清咳一声。朱翊钧身子一震,立刻正经起来,对宫女说:“你去吧。”
冯保进屋,捧着奏匣说:“皇上,这是今天的奏本。”朱翊钧面无表情地说:“放到案上吧。”冯保放下奏匣,又道:“皇上,西暖阁乃批览奏章、处理军政大事的密笏之地,万不可让不相干的人进来。”朱翊钧道:“没有不相干的人来。”冯保提起刚才那位宫女,朱翊钧说:“她是来讨朕写的扇面。”冯保道:“这更不妥。皇上的墨宝,怎么能随便赏给奴才呢?”
朱翊钧无言以答。
张四维接任首辅后第一次平台见驾,想好了十二个字送给朱翊钧:“还威福于皇上,还事权于六部。”他说,张居正威福自用,皇上年满十八岁之后,仍不放弃摄政的角色。他执政十年,虽有功于社稷,但树敌太多。不但得罪了所有的势豪大户,就连京城各大衙门里的清流官员,也驱赶净尽。万历六年的夺情事件中,雒遵、吴中行等五人被廷杖,谪戍边疆。皇上若要树立权威,首先就要收揽人心,要给他们平反,将他们请回京城。
朱翊钧听了沉吟不语,半晌才道:“有两个人若不除掉,给被廷杖的官员平反,就无法做到。”
张四维紧张地问:“谁?”
“吏部尚书王国光与蓟州总兵戚继光。”
张四维立刻心领神会:“这两个人,一掌人事大权,一掌拱卫京师的军事大权,若不去掉他们,皇上就时时刻刻存在着危险。臣从这里回去,就立即物色可靠的言官,搜集材料弹劾他们。”
朱翊钧道:“事情要做得周密。”
“请皇上放心。”
屋内传出婴儿的嘹亮的啼哭声。朱翊钧一走进储福宫,众内侍一起跪下,齐声颂道:“恭贺万岁爷喜得龙子。”
两宫太后以及王皇后、冯保都坐在储福宫花厅,有人从屋里抱出婴儿给朱翊钧看。朱翊钧半喜半惊,喃喃自语道:“怎么,朕当父亲了?”李太后冷冷地说:“但愿这孩子将来能成为一个明君。更重要的是,能有一颗通达和善良的心。”陈太后微笑着连连点头:“妹子这话当然,这孩子以后准保有出息。”朱翊钧听见“善良”二字,颇觉刺耳,说:“张先生曾经教导儿为君不可有妇人之仁。”冯保道:“万岁爷说的对。万历六年,那帮反对张先生夺情的清流,不是您当机立断,给予他们廷杖戍边的惩罚,局势能稳得住吗?”朱翊钧却说:“廷杖五位官员,或许是儿一时冲动。这会儿儿倒是觉得儿当时确实不够通达。”
听到这句话,李太后与冯保大为惊愕。
张四维将两封奏本恭敬递上,道:“皇上,这是六科廊言官弹劾王国光、戚继光的奏本。”
“奏本上怎么说?”
“这份弹劾王国光的奏本,揭发他欺罔皇上,怙权自用,利用吏部尚书的用人之权,大量启用门生故旧,培植私党。其具体事例有……”
朱翊钧打断了他:“具体事例,朕就不听了。就这怙权自用、培植私党八个字,就足以让他致仕回家。还有戚继光那一份呢?怎么说?”
“奏本上弹劾他一向以功臣自居,凌虐督抚,且在建造长城碉楼工程中,开支縻费,有鲸吞工程款项之嫌。”
朱翊钧满意地点头:“好,弹劾王国光、戚继光的理由都很充分,你替朕拟旨,着王国光致仕,回原籍闲居。姑念戚继光抗倭有功,不予惩处,但将他调往番禺,出任广东总兵。”张四维道:“臣遵旨。”说罢起身欲走。朱翊钧喊住他,又叮嘱道:“万历六年,那几个因反对张居正夺情而遭受廷杖流徙边疆的人,你都给朕请回来。”
张四维道:“臣立刻办理。”
路边上站满了各等官员,两辆骡车从城门里驶了出来,众官员拥上,身着布袍的王国光与一身戎装的戚继光从骡车上走下来。工部尚书潘季驯上前一揖,说道:“二位大人,我辈同仁俱在这里等候,送你们登程。”王国光拱手道:“潘大人,感谢你与诸位大人的情谊,只是我这削籍之人,已属罪身,恐怕会连累诸位,还是请你们及早回去。”戚继光快人快语,说:“自首辅张先生去世,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如今,我与王大人离开京城,诸位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你们可得小心哪。”
潘季训等面有戚色。
王国光正欲登车,忽然看见一小内侍从城门内奔出,大喊:“王大人、戚将军慢走。”众人寻声看去,只见一乘八人大轿抬了出来。少顷,大轿在王国光面前停下,冯保从轿中走出。众人大惊。王国光抱拳一揖,说:“冯公公,你怎么来了?”冯保道:“老夫专门赶来,送你和戚将军。”
王国光大为感动,上前问道:“冯公公来,就不怕受牵连?”冯保叹道:“什么牵连?张先生生前推行的万历新政,你、戚将军,还有今儿个前来为你送行的各位官员,有谁不是拥护者?我们都是一条藤上结着的瓜,同着命运哪。”王国光道:“冯公公,能否借一步说话?”冯保点点头,两人挪到一边。
王国光低声说:“冯公公,张四维自接任首辅以来,其所作所为,都是违背张先生生前的意愿。我与戚将军的去职,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可能张先生推行的万历新政,要遭到残酷地清算了。”冯保点头道:“是啊,老夫也看到了这一点。”王国光又说:“冯公公,你是皇上信赖的大伴,你一定要出面阻止张四维的所作所为。”冯保苦笑道:“张四维有这个胆子吗?他的背后,有皇上支持哪!天威莫测,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老夫早就懂得。在皇上与张四维之间,有个传声筒,这个人很坏,老夫正在想办法把这个人除掉。”
王国光道:“我知道冯公公说的这个人。”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冯保叹息道:“对,张鲸也是老夫一手提拔的,但他是一条中山狼。”他执着王国光的手:“王大人放心,老夫已想好了主意。你此番回老家也好,劳累了十年,正好借此机会散散心,说不定要不了两三个月,你还得回到京城来,再主大政。”王国光心下颇有不祥的预感,只是佯笑着说:“冯公公既如此说,我也就放心了。”
在众官员忧伤的眼神里,两辆骡车缓缓驶动。
冯保跪在蒲团上,对丘处机的塑像行叩首礼。三磕头毕,向道长闻天鹤伸出手道:“拿来。”道长闻天鹤放下敲磬的小槌,茫然地问:“什么拿来?”跪在冯保身后的徐爵回答:“签筒。”闻天鹤从供桌上拿起一只玉雕签筒,双手递给冯保。冯保瞅了签筒一眼,问:“怎么少了许多?”闻天鹤讪笑着道:“本来就只有这么多。”冯保随手拈出十几根签,看了看说:“看看,都是上上签,你捣什么鬼?那些下下签呢?”闻天鹤与徐爵交换了一下眼色,尴尬地笑笑,从供桌抽屉里摸出一把签来,插回签筒。
冯保接过签筒,用手把条签混了混,然后缓缓摇动起来。少许,一支签掉在地上,徐爵上前捡起。一看签文,大惊,忙道:“老爷,你再抽一支。”冯保苦笑道:“哪能再抽。抽签又不是买东西,可以随便挑拣,拿来。”
徐爵递上签。冯保接过一看,上面的字是:第二十九签,虎落平阳,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