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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冯保步入房中,张居正喊了一声:“冯公公。”强撑着身子要下床迎客。冯保紧走几步来到床前,按着张居正的身子说:“张先生就这么躺着,千万不要动。”他看见张居正眼窝发黑,胡子干巴,面容憔悴,不禁嘴一瘪,簌簌落下泪来。张居正勉强挤出笑容:“冯公公,多谢你来探望。”
冯保拭了拭眼泪,难过地说:“是两宫太后和皇上,差老夫前来慰问。”
张居正用虚弱的声音说:“我身体不争气,连累太后与皇上。”
冯保告诉他:“刚才金学曾想来跟你道别,他又怕你身体不适,就先走了,让老夫向你转达问候。”张居正问:“他何时离开京城?”冯保道:“明天。”张居正点头道:“我无法前去送行,麻烦你通知王国光代劳一趟。三年以后,他若有志,请他一定回京辅佐皇上。”
冯保握了握张居正伸出被窝的手,发现滚烫滚烫的,像火炭一般,想起听游七说,张居正吃的都是太医院的汤头,太医院每天有两名太医在这里当值,须臾不得离开,便皱眉道:“太医院的郎中,十个倒有九个是药呆子。开出的汤头吃不死人,也救不活人。”
张居正挥挥手,屋里人都退了出去。他喘了喘气,说:“冯公公,我这副样子,恐怕是一病不起了。前几天,我一连给皇上写了两道手本,申请致仕,辞官归里,不知皇上作何答复。”冯保劝慰了他一番,告诉他,皇上不允他致仕。张居正道:“留下我又有何用?我这副样子,哪还能处理国事?从万历元年当首辅到现在,整整十年了,我像一头永不卸磨的驴。”冯保点头叹息道:“大明江山,如果重千斤,你张先生一人肩上扛了八百斤。”他知道,张居正现在已经力不从心了。
但冯保更清楚的是,这个时候,张居正千万不能辞官。人一走,茶就凉。若换一个纵容皇上的内阁首辅,朝廷的局势就会立刻改变。纵使张居正想回家养老,恐怕也不得安宁。甚至有更加严重的后果,冯保甚至不敢去想,更不敢说出来,他只是劝张居正,为了安全,也为了万历新政的成果,第一,不能走;第二,一定要学会顺从皇上。让皇上高兴了,再因势利导。张居正只是叹息,冯保劝他好好养病要紧。想起不可揣测的未来,看着张居正日薄西山的形容,冯保心头酸得紧,竟呜呜地哭起来。
张居正虽然满脸病容,神态却镇定如常:“既是这样,冯公公,我有一事相托。”
冯保擦着泪道:“请讲。”
“你能否为我请一位郎中来。”
“张先生,这个老夫办不到。”
“为何?”
冯保为难地说出了他所知道的情况:“皇上有旨,你的病只能是太医院的郎中诊治,外头的郎中,一概不得进入你的家,皇上怕老夫执行不力,特命张鲸专责此事。”
张居正的手在被子外轻捶了一下:“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呢?”
冯保拿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眼睛却仍是红红的:“皇上长大了,天威莫测。依老夫观察,皇上与太后两个,对您患病虽然都很关切,但心里头的想法却并不一样。如今,京城各大衙门,似乎像一盘散沙,官员们都在猜测你究竟患的什么病,能否痊愈。有人在外面到处花钱买你的药方,因为,从你的药方,就可以推测出你究竟得了什么病,是不是无药可治的绝症。”
武清伯李伟正在后花园砌墙,许从成一脸喜气地跑过来,看见他蹲在墙头上,不禁揶揄他道:“老国丈,你怎么老想着当泥瓦匠啊!”李伟道:“咱闺女不是送我一把砌刀嘛,咱得了圣旨,不敢忘本。”许从成让他下来,“咱有天大的喜讯告诉你。”
“什么喜讯?”
“咱搞到了张居正的药单子。”
李伟一下子跳下墙头,搓着手上的泥星子,急切地问:“啊,他得的是不是绝症?”许从成道:“走,屋里说去。”
李伟手上拿着药单子左看右看,李高一旁笑了:“爹,你拿倒了。”李伟又把药单子顺过来,问许从成:“张居正吃的都有哪些药,有没有人参?”许从成笑道:“老国丈,你咋知道药单子里有人参?”李伟说:“咱听说给张居正治病,用的是国库的钱。这家伙还不趁机大捞一把,美美的吃一点人参,麝香什么的。”
李高在旁问:“他吃这些干吗?”
李伟道:“这些药贵呀,既然不花钱,什么药贵就吃什么。”
许从成与李高听了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许从成说:“老国丈,你说人参,麝香等大补药,这药方子里倒真是有,但这些药,是给他张居正送命的。”
李伟瞪圆了眼问:“此话怎讲?”
“咱已打听清楚了,张居正得的是瘀症,三焦闭塞,气血阻滞,由此引发他的痔疮,肠子都掉出了一截。得这种病,按医理应用泻药,为之疏通内火,调整气脉,谁知太医所开药方,却全是补药。老国丈,你知道十补九火,张居正体内已是烈火熊熊,如今再给他吃补药,岂不是火上浇油?我看,张居正没几天活头了。”
李伟张了大嘴听了半天,说:“这是什么庸医开的方子,这不是救人,而是杀人哪。”许从成眉开眼笑地凑近了他说:“老国丈,这可不是庸医,开方子的,是太医院的首席太医。而且,自张居正一犯病,你那外孙,当今的皇上下旨,首辅的病,只能让太医看,不许张家自请郎中。皇上怕监管不力,不但撤换了张居正府邸门前的警卫,还派张鲸专门负责此事。太医开出的汤头,都要经张鲸过目签字后,方可抓药煎熬。”
“这么说,这药单子是张鲸看过的?”
“不是看过,据我推测,十有八九,是他授意的。”
李伟左右想不通:“这就奇了,张鲸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许从成道:“张鲸是没有,但他背后有皇上!老国丈,这下你清楚了吧?朝廷的风向变了,咱们好日子,就要从头开始了。”
李伟这才明白过来,眉开眼笑地拍手道:“好哇,张居正何时死了,咱在家里烧高香。”
大家又凑在一起说些最近的风向,李高说如今京城各大衙门、全国各府州县,十有八九的官员都在为张居正设坛祈,许从成道:“这都是张居正提拔的官员,不要紧,只要张居正一死,皇上知道怎么收拾这些人。”
游七从门内出来,钱普赶紧迎上去,嚷道:“游总管,总算把你盼出来了。”
钱普凑近了说:“下官今天来,是想登门探望首辅大人。可这些兵爷挡着不让进。别人不让进犹还罢了,连我都不让,真是岂有此理!”说着朝守值军士吼道:“我是工部右侍郎钱普,你们知不知道。”兵士们冷笑着,不作回答。游七忙劝慰道:“钱大人不必和他们生气。他们奉皇上旨意,在此执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