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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朱翊钧一行出了茶楼,阳光渐渐毒辣起来,一帮内侍替皇上一行撑伞的撑伞,打扇的打扇。东长街虽然宽敞,但因盖了棚屋,留给行人走的道儿便变得逼仄,皇上这一群人过来,路两侧的行人见了无不齐刷刷地下跪。冯保命张鲸快派人清清场,让皇上好走道儿,李太后忙制止他道:“既是集市,就得有人气,就咱们几个人逛街,有啥意思?何况咱们皇上,难得这么挤一回,正好练练身子骨儿。”朱翊钧也在旁赞同:“母后说的是,咱今天权且当一回老百姓,该怎么挤就怎么挤。”
在一家卖字画的店铺,店伙计迎上来,作揖打拱言道:“皇上,咱这店里卖的,都是古字画。”朱翊钧点头:“朕正好可以赏鉴前人的笔法。”他踱到墙根,看画架上挂着的一幅四尺山水。画面是数座峻峭的山峰,罩在一片迷茫的风雪中,笔意**不羁,却又谨严干净,一看就是大家手笔,便问:“这画儿是谁作的?”店伙计答道:“倪云林。”冯保忙凑上解释道:“倪云林是元朝末期的大画家,苏州人,一生有洁癖,与唐伯虎齐名。”
陈太后也上前细看,店伙计讲了这幅画的来历:它是从棋盘街查记古董店里借来的,店主人讲好了的,碰上好买主就出手。朱翊钧问价钱,店伙计回五十两银子。朱翊钧道:“一幅画就五十两银子,要价太高。你报个实价儿,多少银子能卖?”店伙计说:“启禀皇上……”朱翊钧制止他道:“怎么又喊皇上了?”店伙计自己掌了个嘴巴道:“失口了!一幅画四十五两。”朱翊钧嫌降得太少,店伙计笑嘻嘻地说:“咱降的一成,是画主给的水钱。万岁爷要买,这一成水钱,奴才就不要了。”朱翊钧却说:“还是太贵,再降五两。”店伙计道:“咱是小本生意,再降奴才就得倒贴了。”
朱翊钧在讨价还价中得到一种快感,见众人都瞧着他,也就越发较真儿:“你倒不倒贴不关咱的事,反正咱只出四十银子,买下这幅画来。”店伙计忙打拱道:“万岁爷真的要,奴才就是赔本也乐意。”朱翊钧点头,让他把画都收好了,送到慈庆宫。接着对陈太后说:“母后,儿瞧着您喜欢倪云林的画,就买下来孝敬你。”陈太后脸上露出笑容,对李太后和朱翊钧说:“咱只是随便问问,钧儿倒当了真。四十两银子买一张旧画儿,不值不值,千万别买了。”
李太后一旁看了,对儿子的细心与孝心非常满意,便道:“姐姐也不用推辞,难得钧儿这片孝心,你就收下吧。”陈太后一直说贵,冯保道:“陈太后不必担心,万岁爷如今花得起钱。他曾给内阁下旨,要从国库调二十万两银子赏赐后宫。张先生批件时打了点折扣,只给了十万两。”
李太后惊问:“钧儿,此事当真?”朱翊钧道:“是有这件事。如今,这十万两银子还没花完呢,今日在这集市上,正好买点东西。”李太后知道皇上的用度只能从内廷宝钞库开支,国库的银子用于国家,不能调作皇上私用。但冯保说:“理是这么个理儿,但张先生还是给万岁爷批了银子。”李太后掰指算算,张先生回家葬父,差不多三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冯保又告诉她:“昨日快报,张先生已过了保定府,回到京城,就是这两天的事。”李太后对朱翊钧叹息道:“张先生一回来,你这疯玩的野性,也该收敛收敛了。”
几个店铺走过,两位太后有些逛累了,几人找了家酒楼,坐下歇起来。冯保说,要花上二千两银子,让皇上和两位太后吃三菜一汤。几人都勾着头,想看看这么贵吃的是什么。店伙计把一大碗汤端上了桌,是一碗透底儿的清水。朱翊钧讶异道:“大伴,怎么拿一碗白水上来?”冯保道:“回万岁爷,这是一碗汤。”李太后也说:“冯公公,我以为是什么好汤,原来就是一碗清亮见底的水。”
冯保道:“请太后和皇上喝一口再说。”
朱翊钧用汤匙舀了一点尝了尝,两位太后都看着他,朱翊钧咂着舌头说:“看似清水,其实鲜美得很。大伴,这汤又有什么讲究?”
冯保眯眼儿瞧着薄胎海碗,说:“这道汤用料虽然普通,但做工却很特别,先把一只瓦罐支在明火炉上,里头放的是清水。待瓦罐里的清水煮沸,厨师就将一条活蹦乱跳的雄鲤鱼捉起,用勾子勾住鲤鱼的尾巴,让它的头对着瓦罐,瓦罐里的热气冲上来,鲤鱼烫得难受,扳动之中,嘴里便会有涎水滴出。须知这涎水是鲤鱼的命汁儿,若不是遇热扳动,这涎水是绝对滴不出来的。折腾不了几下,鲤鱼就会气息奄奄,厨师便把这条鲤鱼换下,再勾上一条新鲜的。待这条鱼的命汁儿滴得差不多了,再换上一条,如此换上换下,像这样一碗汤,大约得二三百条雄鲤鱼。”
朱翊钧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咱现在喝的,全是雄鲤鱼的命汁儿了?”
冯保道:“正是。先前一罐水,都变成了气,剩下的全是鱼汁儿,也不用给什么佐料,只稍稍给一点点盐即可。”
大约一盅茶工夫,掌柜的从里屋又掇出一道菜来。一盘熘得红红的圆型薄肉片儿,上面撒了些翡翠葱花,样子很是好看,朱翊钧问道:“这是什么呀?”“瓜籽仁呀。”站在李太后身后的冯保,笑着答道。“这肉片儿小小巧巧的,倒像是瓜籽仁。”李太后说着,便邀陈太后举筷,她挑着吃了一口,不免惊呼道:“这是什么肉呀,这么滑爽。”朱翊钧大嚼了一口,也称赞道:“味道真是不差。大伴,这是什么肉呀?”
“八哥的舌头。”冯保答。
“八哥的舌头?”朱翊钧小心翼翼挑了一片“瓜籽仁”放到眼前细看,惊道,“八哥的叫声最好听,这一盘小舌头,全是八哥的?”
“全是。”
“那得要多少只八哥呀?”
“一千多只。”
“这么多,上哪儿找去?”
“到树林子去逮呀,”冯保耐心解释,“这一盘舌头,大概要几十号人忙乎半个月呢。一只八哥最精华的部分就是舌头了,取了舌头,八哥肉就没啥吃头了。”
“啊,难怪价码儿高。”朱翊钧感叹。
第二道菜来,一盘雪白雪白的豆腐,配了几片切得极薄的玉兰片。“这一看就是豆腐,里头未必也有机关?”李太后笑吟吟地问。
“太后娘娘尝尝便知。”
盘中的豆腐看上去都成块儿,但因为太嫩,筷子一挑就烂,三人只得用羹匙舀来吃。陈太后吃饭素来精细,她舀了一小块豆腐放在嘴中,感觉鲜腻到极致,用不着咀嚼,只舌头轻轻一抿,这豆腐就滑下了肚,食管里留下一种清凉的感觉,她好生诧异,便问:“冯公公,这是什么豆腐呀?”
“画眉的脑髓。”冯保答道,“一只画眉的脑髓大概比一滴露珠还少。”
“那这盘豆腐要多少只画眉的脑髓才做得出来?”
“大概两千多只吧。”
“哎呀,真亏人家想得出来。”
说话间,第三道菜也端上了桌,是一盘细若松针的绿茸茸的青菜,这回不待主子发问,冯保主动介绍:这菜叫雪龙须,采自西域昆仑山的千仞雪壁之上。以每年十月采撷为宜。这雪龙须有一个特点,就是任何时候都保持碧绿的颜色。因昆仑山常年风雪迷漫无路可走,采雪龙须的人十去九不回,不是被冻死,就是被雪崩压死。唯其如此,雪龙须的价值才大大超过银子,一斤银子只换得回一两雪龙须。
听冯保这么一说,三人大为惊奇,一盘雪龙须,不一会儿也被吃得光光的。冯保道:“如今三菜一汤都用完,太后与万岁爷评评,值不值两千两银子?”
朱翊钧兴奋地说:“值!朕还担心,两千两银子,做不做得出来呢!”
李太后话一转,问道:“钧儿,今儿皇后娘娘怎么没来?”朱翊钧道:“她太娇嫩,喜欢图个清净。”李太后觑了他一眼:“你对娘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皇后?”朱翊钧赶忙说:“儿……喜欢皇后。”说完垂下眼,倒像是几分不情愿的样子。李太后看得出来:“瞧你这吞吞吐吐的口气,你到底嫌皇后哪儿不好?”朱翊钧也便说了出来:“她,一天到晚板着面孔,倒像是个姑奶奶。”李太后点头道:“这正是她的可贵之处,皇后是一国之后,疯疯颠颠的,行吗?钧儿,将来你看中谁了,可以再册立几个嫔妃,但不是现在。”
朱翊钧正无言,张鲸在门外喊:“太后,万岁爷。”李太后让他进来,张鲸禀道:“张先生派人送信来,明日申时,他就可以到达京南驿。”李太后脸上立刻绽出笑容:“谢天谢地,张先生终于回来了。”
朱翊钧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李太后,冯保道:“皇上,张先生回京,按规矩应该迎接。”朱翊钧冷冷道:“怎么迎接?”冯保没有注意到已经长大的小皇帝那分外难看的脸色,兀自说:“所有内阁辅臣,大小九卿一律出城欢迎,皇上还要派贴身内侍作为代表,设宴为之洗尘。”
朱翊钧冷淡地点了点头:“好,就按规矩办。”李太后却说:“用这个规矩,对张先生就显得怠慢了。钧儿,你应该亲自出城迎接。”朱翊钧低下眼睛,语调平淡地说:“一个皇帝亲自出城迎接一位大臣,这是不是有悖于朝礼?”李太后的声音却充满了热情:“张先生是大臣不假,但他同时又是你的老师,一个学生迎接老师,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对冯保说:“得,就按母后说的办。”
张居正的三十二人抬大轿浩浩****而来,张鲸的马队迎面奔来,张鲸下马来到张居正轿前,拱手一揖说:“首辅大人,传皇上旨意,命你今夜在京南驿安歇,明日择时进京,皇上亲率百官到城外迎接。”张居正一愣,朝京城方向深深一揖,激动地说:“谢皇上。”
日头偏西,凉风乍起。张居正看了看天上的浮云,问李可:“这里离京南驿还有多远?”李可回道:“二十里地。”张居正走到三十二人抬大轿的轿长跟前,对他说:“此次南归,多谢你们为我抬这顶大轿。现在已到京城,这顶大轿用不着了,请你们就此回真定府。”他让李可多给他们一些赏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