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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何心隐到武昌,为的是去宝通禅寺见无可禅师一面。无可禅师听人说了不少何心隐的事,一是他在洪山书院讲学,越发的离经叛道,自称无父无君,二是他去江陵见到了张居正,并送了他一对。说起这些,何心隐颇为自负地答道:“父子君臣关系,在孔夫子提出的五伦中,最为束缚人心。在家事父,出门事君,一辈子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你说,一个人一辈子如此活着,有什么乐趣?”至于见张居正那天发生的事,何心隐道:“阖省官员为了拍他张居正的马屁,都一窝蜂赶到江陵参加会葬。老汉也带着几百名学生,前去凑了一回热闹。老夫想借那一对,给张居正一个提醒。”
“提醒他什么?”
何心隐未及回答,便见一个小沙弥进来,请无可禅师到一边耳语了几句。小沙弥走后,无可禅师神色有些严峻,说:“小沙弥说,寺庙外头有两三个形迹可疑的人,你可要小心啊。”
何心隐大笑了几声,道:“我如今门生满天下,谁还能把我怎么样?那天在江陵,荆州知府沈度认为我在太晖山的举动得罪了张居正,竟然下令让人把我抓了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又把我放了。听说是张居正发了话,他毕竟是聪明人,怎肯为处分我这种人背天下士人的黑锅。”
无可听了叹道:“张居正身为宰相,毕竟还念旧情。”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柱乾兄,该是用斋的时候了,不妨随我一起到斋堂一聊。”何心隐点头道:“也好,只可惜过了季节,吃不上你这庙里的特产洪山菜苔了。”
斋饭是一顿可口的素餐,吃完已经是明月在天。无可亲自为何心隐打开了寺中的侧门,拱手将他送出门外。寺前的树林里清风习习。何心隐走出寺门大约百十丈远,忽然从路边茅草窠里跳出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扑翻在地,他正欲喊叫,刚一张嘴,就有一团破布塞进去堵了个瓷瓷实实。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心隐被抓后没有几个时辰,武昌府的府学生便得到了消息,不少人摔盆子打碗不肯上课。教谕按礼部通过的教义授课,学生们说他满口诌出的全是陈芝麻烂谷子,没有一点新鲜玩意儿,更有人把教谕从讲台上轰了下来,嚷着要把何心隐请上讲台。省学的监正担心出事,特意跑来问学台大人金学曾请示,此事应如何处理?
金学曾授意监正:“国有国法,学有学规,先把带头闹事的揪几个出来,张榜训戒,若再敢乱来,干脆开除几个,处理这种事情,决不能心慈手软。”监正颇感为难:“闹事儿的不是一个两个,如今的廪膳生员个个都是刺儿头,法不责众啊!”金学曾皱着眉头斥道:“常言道,走脱了大猫,就该老鼠成精了,你如今,赶紧去把大猫请回来。”
监正一头雾水,问:“什么大猫?”
金学曾看他迂板,倒笑了,告诉他说:“大猫就是你为朝廷办事的忠心。你赶紧回去,学校里若闹出什么大事来,我拿你是问。”
监正诚惶诚恐退了出去。
下一个来拜会金学曾的是宝通禅寺无可禅师,金学曾怪异道:“眼下是烈火蹿上房的时候,这法师跑来凑什么热闹?”但见一个目光炯炯、满脸正气却气质不乏飘逸的出家人进来,急忙上前寒暄道:“久闻法师大名,一直想去宝通寺拜谒,却听说法师行脚游方去了,几时回的?”
无可合十道:“四天了。”
金学曾递上一杯凉茶给无可禅师,说:“今日天气太热,看法师一身衲衣,都汗湿了,这是一杯摊凉了的苦丁茶,请法师喝下去,既解渴,又解暑。”无可接过茶杯浅饮一口,遂道,“金大人,听说你是一个不尚空谈,却能够办实事,做大事的官员。老纳今日登门拜访,实有一事相求。”金学曾浅浅一笑:“听说法师平生足迹不入官府。你既然破例,肯定是有要紧事。”金学曾早就听说,无可法师与何心隐是朋友,何心隐遭逮捕那日,便是在宝通寺拜会无可禅师。果然听见无可说:“老衲为何心隐的事而来。”又问他:“何心隐究竟犯了什么法?”
金学曾道:“何心隐现关在抚台衙门大牢里。官府从不会平白无故地抓人。既然抓了何心隐,就一定是何心隐触犯了刑条。”
无可问:“他触犯什么刑条?”
金学曾不直接回答,兜圈子道:“这个嘛,待我问过抚台周显谟大人,再转告法师,你看如何?”
无奈无可长吁一口气,说道:“金学台,老衲刚从抚台衙门来,周显谟大人让老衲前来找你。”金学曾不动声色地问:“周大人怎么说?”无可道:“他说,何心隐人关在抚衙大牢里,但他犯的是学案,谳审由你这个学台大人负责。”
金学曾知道不能再迂回下去,索性直接说明白了好:“周大人说的不差,何心隐犯的是学案。他利用各地书院的讲堂,大肆鼓吹无父无君的歪理邪说,言词间每每辱骂朝廷,讥刺当道政要。他的所作所为,比照《大明律》条例,叫蛊惑人心,聚众滋事。犯此条者,重者可以大辟,轻者也得流徙口外。”
无可苦心劝他道:“何心隐毕竟名满天下,处分他可能后患无穷。金大人何必一定要做恶人呢?”金学曾笑着向他讨教:“法师,依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置?”无可推辞道:“老衲是出家之人,怎敢给学台大人出主意。”金学曾说:“常言道当局者迷。你是局外人,兴许看得更清楚。”
无可想了想说道:“何心隐在湖北讲学,的确风声太大。学台大人抓起何心隐来,原也是要保一省学政的平安。其实,保平安也不一定要抓人。你把何心隐请来吃一顿酒,然后礼送出境,这样两得其便,岂不更好?”
金学曾听罢脑袋一摇,仍旧笑道:“法师这番教诲,下官实难从命。何心隐近几年主要在湖北讲学,我若礼送出境,岂不是以邻为壑?”
其中道理,他自然无法说给无可知道,但主张已经很明确了,无可也听得明白得很:“依学台大人之见,何心隐一定要在湖北谳审?”金学曾道:“是的,我这次抓捕何心隐,是正当行使公务,履行学官职责。法师能否体谅?”
无可默然,收起念珠说道:“既如此,老衲告辞。”到衙门口,无可抬头看了看头顶门楣上“湖广学政衙门”的匾牌,摇头苦笑道:“公门与空门,本来就势同水火。多余的话,金学台就不必讲了。只可怜了何心隐,公空二门都进去不得,折腾了大半辈子,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却把自己折腾进了牢门。六道之中,一切皆为苦厄,惜哉,惜哉!”说罢戴上竹笠头也不回地去了。
望着无可禅师渐渐消失的背影,金学曾想起周显谟今日会揖之约,回头对身旁的衙役说:“备轿,去抚台衙门。”
天气酷热,一路上的狗都把舌头伸得老长的。抚台衙门南窗外边的院子里,那棵浓荫匝地的大樟树上传出刺耳的蝉鸣。周显谟对正在给客人倒凉茶的堂役说:“去去去,快去想办法让那些可恶的知了闭嘴。这些蠢物一叫,本官的背上就热汗直淌。”堂役不敢怠慢,赶忙放下茶壶跑出值房。不一会儿,便见三四个杂役拿着长竹篙在大樟树浓密的枝丫间一片乱戳。站在窗前看到院子里的情景,金学曾又开起了玩笑:“嘉靖朝南京礼部尚书焦启芳,平生最怕蟑螂。每日到衙升堂,先得让杂役角角缝缝里找一遍,看是否有蟑螂入侵。因此,时人笑他是蟑螂尚书。隆庆朝北京工部右侍郎李宗田,怕的是乌鸦,只要听到乌鸦一叫,他立时脸色惨白。凡他住家与值事的地方,都一棵树不留,为的是不让乌鸦有落脚之处,人称乌鸦侍郎。如今,周大人这么怕知了,倒正好与蟑螂尚书乌鸦侍郎一道,可称为知了御史了。”
金学曾一开口便滑稽可笑。一席话讲完,早在这里跟周抚台坐了半日的沈度已是笑得一口茶喷了出来。周显谟也忍俊不住眉毛眼睛笑成了一堆,自嘲道:“咱不是怕知了,是怕热。”
大家笑完,金学曾问起:“抚台大人,你召我们前来会揖,为的啥事?”
周显谟笑容一敛,脸色立刻就很难堪,他说道:“金大人,你来的路上,人是不是比平常多了很多?”
金学曾一愣,想起因为无可禅师过来耽误了一阵子,这一路上走得急急惶惶,也没有留心轿外的情形,忙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周显谟告诉他,巡捕房的密探已得到消息,何心隐一抓,他的那些徒子徒孙得了讯儿,都纷纷从各地涌进了省城。这些人以洪山书院为据点,正商量着如何营救何心隐。金学曾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周大人,你不用担心。何心隐的徒子徒孙,都是一些浮浪子弟,做不成什么大事。”
周显谟缺乏金学曾的那种万事浑不吝的劲头儿,担心地说:“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咱们千万不能打虎不成反为所伤。”沈度亦蹙眉点头道:“是啊,不要留下疏失。”周显谟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扳着指头算道:“给首辅的六百里加急揭帖,何心隐被抓的当天夜里就发出了。到今日已三天。再过一两天,首辅才收得到。他如果及时回件,最快还得要七天,咱们才看得到。这七天,就是出了天大的事,咱们也得撑过去。”
金学曾见周显谟一副泰山压顶的样子,有些好笑,讥道:“周大人,你若真的怕出乱子,倒有一个十分便捷的解决之方:把何心隐放了。”周显谟没好气地回答:“你这话是脱了裤子放屁。人是你叫抓的,现在又说风凉话。若不是你写帖子六百里加急向首辅禀告了这件事,咱真的就把何心隐放了。”眼看两人顶起牛来,沈度赶紧站出来和稀泥:“金大人,你本是开个玩笑,周大人却当了真。算了算了,大家还是来谈正事。”金学曾顺势笑道:“我的确是说一句玩笑话,周大人却跟我较上劲儿了。周大人,你放心。抓何心隐是我金学曾的主意,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把责任推给您。”
周显谟尽量压下火气,道:“咱今天请你来,不是跟你谈责任,是商量应对之策。你不要看轻了何心隐的影响。时下人心浮躁,一点点小事考虑不周,就有可能酿成大祸。这一点不可不防。”
周显谟已作安排,昨日就同城防兵马司会揖过,他们调集了一个卫所的六百名兵士,今儿上午就进城。金学曾听了道:“既有六百名兵士,事情就更好办了。”他的两道疏眉一扬,说:“我建议将这六百名兵士开赴小洪山,立即查封洪山书院。”
周显谟想了一会儿,说:“查封洪山书院,会激起更大的事变,这件事不能做!”
话音刚落,一名捕快纳头撞进门来,匆匆喊道:“抚台大人!”周显谟一惊,听见捕快说:“一帮不法之徒,大概有上千人,包围了学政衙门。”
“都是什么人?”
捕快道:“私立书院的学生,也有一些府学生,还有城里头的浮浪子弟各色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