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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张居正、高拱二刚绕过照壁,忽见院子右角荼縻花架下,跑出来一只老猴儿。它一下子扑到张居正跟前,龇牙咧嘴,似乎对新到的客人不欢迎。张居正一惊,却见高拱一招手,老猴儿立刻温顺地走到他的跟前,高拱拍拍它的脑袋,说:“这只老猴儿别有来历。老夫说出来,叔大不要见怪。这只猴儿,是一位大侠客送给我的。”
张居正心下已有几分答案,口中问:“谁?”
高拱答道:“邵大侠。”他鹰一样犀利的目光在张居正身上扫过,语气沉重:“去年,戚继光部队的棉衣事件,邵大侠作为替死鬼,被秘密处死在扬州漕运大牢。他被抓之前,让家中的仆人给老夫送来了这只猴子。”
张居正说:“邵大侠不能算是冤死。”
高拱反驳道:“邵大侠弄了劣质棉布是真,但他是倒贴银钱办这件事。真正贪墨的是武清伯李伟,中饱私囊者稳踞高位,倒贴银钱者反而命丧九泉。你说,这还不是千古奇冤?”
至于邵大侠为何千里送老猿,张居正认为必有说法。高拱道:“邵大侠知道老夫是属猴的,故以这只老猴儿相赠。另外,猴生性好斗,属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类角色。邵大侠担心我这只老猴子秉性不改,送这只老猴子来大概是想提醒咱。其实他这个提醒是多余的。咱一个村夫野老,还能跟谁斗呢?”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几样家常菜摆在桌上,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对酌。高拱呷了一口酒,迟疑道:“叔大,皇上和李太后,还生老夫的气吗?”张居正叹一口气,点一点头算是做答。高拱垂下眼睑,伤感地说:“看来,咱高某在有生之年,是看不见皇上与太后回心转意的时候了。”
张居正欲劝慰:“玄老,你不要过于灰心……”高拱点点头,摆手道:“叔大,我不是灰心,对于过去的一切,换了谁都无能为力,当然,而今的天下在你的治理底下已然是一派开平景象,你当首辅确实比我合适,这一点我心知肚明。皇上还是一个世事未谙的毛头小伙,李太后仅是一妇人,这万历新政,要是没有你,怎么得以推行。相比之下我就越发的不甘心。”高拱停住不说,两人交换了几盏薄酒,高拱才又开口道:“叔大,我清楚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活了将近七十年,咱不得不认命。富贵祸福皆由天定,人生太无常了!今有一事相托,不知叔大肯不肯援之以手。”
“请讲。”
高拱眼睛看着前方,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老夫隆庆六年被逐出京师,说是致仕,其实是罢官,至今都没个说法儿。活着咱也不争这口气,但死后却不能不讨个清白。老夫想,一旦咱咽了气,你叔大能否奏请皇上,为老夫恢复名誉?”
张居正道:“玄老,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高拱握了他的手说:“这话是不吉利,但不得不说。叔大,当今小皇上,还有李太后,他们母子二人对你的信任,也是前朝所罕见。你若肯下决心帮忙,兴许异日老夫常眠地下,心有所安。”张居正忙说见外,这是分内之事,不算帮忙。高拱道:“有你这句话,老夫放心了。来,老夫敬你一杯。”张居正也说着:“玄老不必客气。”各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后,高拱与张居正沿湖漫步,高拱不胜酒力,才喝了两杯,脸就像关公一般了。两人说些闲话,走到半途,高拱道:“还有一件事,老夫心下存疑,想讲出来,又怕叔大说咱干扰政事。”
“玄老但讲无妨。”
“听说两浙总督伍长鲁在东南海上,擒获了巨盗林氏兄弟,老夫不大相信此事。”
这便是令龙颜大悦的东南海上大捷,高拱居然说其中有诈,张居正不禁心头一紧。高拱又说:“林如虎、林如豹兄弟,在东南沿海危害二十余年,虽出没无定,但也有规律可寻。这两个巨盗,春秋猖獗,一到冬天则藏匿不见踪迹。过去多少年来,官兵出海围剿,十有八九空手而归。东南海上,孤岛众多,两贼谙熟海域疆图,有地利之便,冬天龟缩不出,以逸待劳,官军如何能将他们捕获?”
张居正觉得这分析极有道理,并联想起捷报刚刚传来时,他也有所怀疑;但后来看既然献俘,有活人为证,谅不敢有假。但高拱问他:“你认识林氏兄弟这两个贼首吗?”张居正自然要答:“不认识。”高拱道:“不但你不认识,恐怕朝中文武大臣都不能够辩识林氏兄弟本来面目。这两个贼首出来劫掠时,从来都戴着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要说官军,就是他手下喽啰,也多数不知他们长得什么样子。而伍长鲁这个人,原是老夫门生,虽然办事干练,但好大喜功。这件事,叫老夫不得不怀疑。”
张居正一边答应马上派人密查此事,一边对高拱半是赞叹半是揶揄道:“玄老,你虽然退隐六年,对朝廷的政事依然了如指掌。你同唐代的李泌一样,是山中宰相。”敏感的高拱立即回答:“叔大放心,老夫已没有任何能力与你争抢首辅之位了。所以,也不想戴山中宰相这顶高帽。”
此时,高福从远处跑来,匆匆禀道:“老爷,出事儿了!”
那只老猴儿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已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高拱蹲下来,一边抚摸着老猴儿,一边涨红了脸,锐声问左右:“它怎么了?”一应仆役见主人发怒,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只有高福凑拢来,硬着头皮回答:“老猴儿在老爷用膳的时候,自个儿踱到那边花墙下晒太阳,打迷盹。不知何故,那堵花墙突然塌了一截,一下子把老猴儿压在里头了。几个仆役赶紧上前施救,待扒开烂砖头,老猴儿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高拱扭头看了看,院子东边的花墙果然垮了一段。再回头看看地上的老猴儿,已是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儿。高拱愣怔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挺身站了起来,用脚踢了踢老猴儿的尸体,用那种大限临头的口气,对站在身边的张居正说:“老猴儿死了,这是天意!”
当夜,张居正便在驿站客舍中,将一封写好的信交给李可,让他即刻派人将此信送往北京,交给姚旷,让他转给兵科给事中光懋,越快越好。信中,他让光懋密查东南大捷,并一再叮嘱,此事要绝对保密。
荆州城外接官亭,湖广巡抚周显谟、学政金学曾以及荆州知府沈度等站在亭外。亭外官道两侧,站满了品级不同的各类官员。一匹快马自远处跑来,在亭前停下。马上小校纵身而下,疾步入亭,奏道:“启禀抚台大人,首辅大人来了。”阖省官员,凡七品以上者,全都到齐了。大家肃立路旁迎候。远处,张居正的三十二抬大轿浩浩****而来。
张居正从里间出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孝服。玉琴掀开轿帘一角看了看,惊奇地说:“老爷,你看,官员黑麻麻跪了一大片。”张居正看了看,脸色垮下来,一言不发。李可在轿外请示:“首辅,停不停轿?”张居正说:“不停!”
大轿仪仗经过众人身边直奔荆州城门而去。众位官员从地上爬起来,彼此看着,有人抱怨道:“原以为首辅会在这里歇歇轿,接见一下我们,谁知他竟这么呼啸而去。”金学曾站出来说:“首辅一贯都不喜欢虚套子。”周显谟却说礼多人不怪,不如跟着进城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信差号衣的人飞驰而来,一路大喊:“闪开,闪开!”路上走着的官员纷纷避让。周显谟躲闪稍慢,差一点挨了信差的一鞭子,不禁疑道:“什么人如此张狂?”金学曾认得这是兵科的信差,说八成儿是给首辅大人送来朝廷的急件。
一片飞檐翘拔的曲面大屋顶,盖着华贵的琉璃瓦,在灿烂的晚霞里反射出耀眼光芒。正对着大门约十丈开外,并排儿竖了四根高耸入云的沉香旗杆,飘扬的黄绫滚边的三角彩旗上,“大学士张”四个字赫然醒目。大学士府周围布满重兵。
三十二人抬大轿在大门前落下。一位侍从赶紧上前,将扛着的雕花轿凳放到轿门前,张居正走下轿来。顾氏带着六个儿子早站在门外等候,此刻迎上一同施礼。嗣修、允修跑上前来,搂住父亲道:“爹,有没有给我们带空竹回来?”顾氏笑道:“都多大了,还玩空竹。”
张老太太在张居谦的搀扶下走出门,她一把拉住张居正的手,道:“你这个不孝的儿子,一走怎么多年,连爹妈都不要了,让我看看。”一边仔细端详着张居正:“你的头发怎么也白了?”说着眼中渗出泪水。张居正道:“妈,我都五十开外了,头发本来就该白了。”张老太太又是喜,又是百感交集:“行了,快去给你父亲磕头吧。”
张居正道了句“遵命”,随张居谦向门内走去。待他披麻戴孝走进灵堂,一看到停在当中的楠木棺材,便大喊一声:“父亲大人!儿回来了。”说着,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抚棺痛哭。
众人无不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