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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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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朱翊钧降旨吏部,要对雒遵、吴中行等人施以廷杖,登时在士林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先得到消息的张四维苦劝吕调阳出面,请求皇上赦免他们,吕调阳却不肯,因为他已经看清楚,首辅大人从内心来讲根本不肯回江陵守制,他若上本为那四人开脱,何异捋虎须?他只是急得在值房内团团转:“首辅大人主要是为了继续推行万历新政,他是怕一离职,刚刚在全国展开的清丈田亩就无法进行,可是,偏偏那四个人不明这层道理,硬是要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唉!”张四维道:“至于他为何不肯回江陵守制,这跟咱俩没关系。而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想办法赦免雒遵、吴中行他们。”吕调阳做惯了好好先生,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出头的勇气,因此仍旧说:“在这事上我是无能为力。”

四人仍然长跪在午门广场上,赵用贤因气力不支倒在地上。围观的人**了一阵,有人想向前挤,小校一挥手,缇骑兵挺枪将人群往后拦了几步。小校把赵用贤扶起来重新跪正。

玉娘一行三人女扮男装,提着一罐水,越过缇骑兵走近赵用贤。小校盯着玉娘:“你要干什么?”玉娘道:“给他喂点水。”小校不再吭声了。

春花用小碗给嘴唇干裂的赵用贤喂水,赵用贤喝下,感激地说:“多谢这位相公。”玉娘问:“你们为何要反对首辅夺情?”赵用贤道:“父死儿守孝,这是千古不移的人子之义,任何人也不得违反。”玉娘道:“可这么做,所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你们知道吗?”赵用贤道:“当然知道,我们已置生死于度外。”

一抬八人抬大轿在人流中穿梭。李可在轿前驱赶着人流:“让开,快让开。”张居正掀开轿帘,喊道:“快,再快点。”轿夫加快了步伐一路小跑。

朱翊钧在书案上临摹前人的字帖,冯保站在一边服侍。张鲸进来,喊道:“启禀万岁爷。”朱翊钧停住笔问:“什么事?”张鲸道:“门外首辅张先生求见。”朱翊钧忙说快请。

张鲸答应一声“是”,转身欲走,冯保喊了一声:“慢。”张鲸站住,冯保问他:“你可知道,张先生为了什么事,要见皇上?”刚在门外,张鲸见到满头是汗的张居正,曾好奇地问过他的来意,因此不慌不忙地回答:“他说,他希望皇上收回旨意,不要对吴中行等四位罪官施以廷杖。”冯保转对朱翊钧道:“皇上,奴才斗胆建议,这时候,您万万不可接见张先生。”

朱翊钧忙问:“这是为何?”

冯保道:“那四名罪官,借反对张居正夺情作为事由,实际上,反的是皇上。对他们施以廷杖,正好显示皇上的威权。张先生出于读书人惺惺相惜的心理,要劝皇上改变主意。设若皇上听了张先生的话改变主意,那么,天下的读书人就把张先生当成救命菩萨,反而认为皇上您是一个恶人了。”

朱翊钧仔细品味冯保的话,觉得有理,于是答道:“大伴说得有理,张鲸,你去告诉张先生,就说朕这会儿忙,不能见他。”

张鲸答应了一声“是。”欲退下,冯保又叫道:“等等。”他又对小皇帝说:“皇上,这样给张先生回话不妥。”

“有何不妥?”

“奴才知道张先生的脾性,您说这会儿忙,那好,他就在门外等着,一直等到皇上你不忙了,他再来见您。”

朱翊钧点头,问冯保:“那,该怎么回答?”

“干脆挑明了,让张鲸告诉张先生,就说皇上严惩那四名罪官的决心已下,谁敢替他们讲话,统统不偏不倚严惩不贷,就是他张先生,也决不例外。”

朱翊钧点头:“唔,如此甚好。张鲸,就按冯公公说的去办。”

张居正焦急地站在那里,见张鲸出来,忙问道:“见到皇上了吗?”张鲸道:“见到了。但皇上让小的传话,他不见您。”张居正疑道:“您说了我求见的理由吗?”张鲸抱歉似的笑着说:“说了。皇上正是听了您求见的理由,才决定不见您。岂止不见,他还十分生气呢!皇上说,他为挽留您不惜得罪天下读书人,可是您却不肯与他同心同德,还想背着他做好人,让他一个人背黑锅。”

“这,这话从何说起?”

张鲸道:“张先生,您请回吧,小的奉劝您,这件事您就到此为止了。皇上已经十六岁了,您好歹让他当一回家吧。”

张居正听到这话,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

张居正身心俱疲地走进灵堂,木偶似地跪在父亲灵位前。玉娘走进来,站在了他的身后。张居正并未回头看她:“听说你去了午门。”

“是的。他们几个真可怜。”玉娘若有所思地答道。

张居正忽然暴怒道:“他们可怜,那我呢?谁又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身为朝廷大臣,除了尽孝,更应该尽忠。”见到他这般发怒,玉娘却不似一般小女子一样噤口,竟针锋相对地驳道:“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说。作为读书人的楷模,你除了尽忠,更要尽孝。”张居正气急:“谁让你离开积香庐的?”玉娘道:“我不是你的奴婢,你没有权力把我锁在那里。”张居正怒道:“我锁住大门,就是怕你生出是非,可你女扮男装,竟敢背着我给那几个书呆子喂水。”玉娘不依不饶地反驳道:“我要是个男的,我会跟他们一起跪在午门前,因为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她跪到张居正身后道:“先生,听我一句。今天夜里你就束装南下,回江陵奔丧。这一路上哪怕是有风刀霜剑,哪怕是坎坷崎岖,我都愿意陪侍着你,你下决心吧。”

“不,”张居正斩钉截铁地拒绝,“我现在更加明白,待在京城就是我的职责。”

玉娘的目光深情又疼惜地落在他肩上,可惜张居正背对着她,并不能看见这一幕:“忘掉你的责任吧,把你的乌纱帽挂在大门口,向世人表明,你张居正是一个孝子,是一个真正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孝子。”

“孝子救不了国。”

“这国家离开了你难道就完了?你把你自己看的太重了,也把皇上看的太重了。如果皇上是个明君,他就应该维护人子尽孝的责任,他就该让你回江陵守制,可现在,他却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不顾祖制,也不顾天下士林的反对,一意孤行,坚持让你夺情,这样的皇上有什么可以值得敬重的。”玉娘口无遮拦地说道。

张居正大惊道:“玉娘,你竟敢指责皇上?”玉娘道:“不让人尽孝的皇上,当然该受到指责。”张居正忍无可忍,一耳光打在玉娘的脸上,咆哮道:“你竟敢辱骂皇上,你无法无天了!”玉娘捂住火辣辣的脸庞,惊愣地盯着张居正,仿佛不认识似的。突然,她痛哭失声,掩面而去。

张居正痴呆地站在原地,良久,他才惊醒过来,奔出大门,向巷口跑去。大街上寂静无人,张居正歇斯底里大喊:“玉娘——”

喊声在巷道间旋绕,宿鸟惊起。

张居正失神落魄地走回来,游七在他身后轻声喊道:“老爷!”张居正不吭声,泪珠溢出眼眶。游七又道:“老爷,翰林院掌院学士王正林来访。”张居正突然转身,大声吼道:“不见不见,什么人都不见!”游七慌张退下,张居正又喊住他:“唉,让王正林进来。”

空无一人的客堂上,张居正拿起手袱儿拭掉泪痕。王正林被游七领进来坐下,张居正清了清浊涩的嗓子,干巴巴地问了一句:“王大人此番前来,有何公干?”王正林道:“愚职今次专为廷杖一事而来。”

“有何赐教?”

王正林道:“吴中行、赵用贤、雒遵、韩揖四人,对首辅夺情事有异议,愚职认为,此事不当廷杖。”

张居正问:“那应当如何呢?”

王正林道:“应该宽宥他们。”

“那你为何不给皇上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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