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9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29章

傍晚,两乘轿子一前一后抬到灯市口的天香楼前。雒遵与韩揖两人刚走出轿子,就听得一阵鞭炮声噼噼叭叭炸了个满天星。鞭炮声中,又见一大串贴着大红喜字的走马灯围着轿子上下翻飞磨旋儿,十几个小孩一边拍巴掌一边齐崭崭唱道:

老爷升官——喜呀!

开府建衙——喜呀!

瓜伞开路——喜呀!

八面威风——喜呀!

雒遵皱眉道:“谁升官了,去去去。”

韩揖一笑:“雒大人,你平日出门太少,不知道市情。这帮小混蛋唱的‘喜字歌’,并不是真的恭喜你升官,只是找个由头要钱而已。”说罢,摸出一把铜钱撒了出去。孩子们喊一声:“谢老爷!”四散捡拾铜钱去了。

在店伙计引领下,雒遵与韩揖两人上得二楼一间宽大的包房。房里先已坐了五个官员,都是翰林院一班词臣,以吴中行、赵用贤为首。两人刚一进屋,吴中行就站起来嚷道:“雒大人,你终于到了。”

雒遵朝在座诸位拱手一揖,道:“翰林院的俊彦都到了,请问谁请客?”

吴中行说:“我。”

吴中行邀齐了京城里的清流,为首辅守制一事商量些主意。各色菜肴一景儿摆了上来。吴中行亲自执酒壶给大家斟满了一杯酒,言道:“这第一杯酒,咱们敬吏部尚书张大人。张大人拒不上本劝说首辅夺情,气节可嘉,高风可仰。昨日,皇上谕旨让他致仕。朝中部院大臣中,又少了一位清望人物,岂不令人痛心。”

吴中行拿起酒杯一举,大家依他的意思,都一仰脖子干了。

雒遵放下酒杯,问邻座的赵用贤:“赵大人,听说首辅张居正准备接受皇上提出的夺情之议?”赵用贤点头道:“是呀,这消息今天下午已传遍了京城。”雒遵鼻子一哼,狠狠地说:“纵是虎狼,也懂得回报跪乳之恩,堂堂一个朝廷首辅,难道就不存一点孝心?”

木板墙后,忽然传来声赞叹:“说得好!”

众人一愣,只见店小二推开木板墙,原来墙里是另一个雅间,李伟与武清伯坐在里头。一见这两位显赫人物,聚餐的官员纷纷离席,欲上前施礼。许从成示意大家不要起来,走过来说:“张居正不肯守制,这是全然不讲孝道,我,还有武清伯,都极为反感。听说你们这些年轻才俊,准备站出来维护朝廷纲常,我们倍感欣慰,因此特意赶来这里,与你们相见。”

两边登时一团和气起来,一边说:“有老驸马爷和武清伯这样的显赫人物支持,我们更加同仇敌忾。”另一边则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要舍得一身剐,敢把首辅拉下马。”大家敬酒不迭。吴中行和赵用贤都写了手本,准备送呈大内向皇上建言的事,被大家传遍,人们怂恿他们念念本子,看是怎么写的。两人推让了一番,赵用贤一再说吴大人的本子字字掷地有声,偏让他念,吴中行便拿出那道手本,念起来:

仰瞻吾皇陛下:臣得知,皇上倡议居正夺情,臣窃以为不可,试述如下:居正父子异地分睽,音容不接者十有九年。一旦长弃数千里外,陛下不使匍匐星奔,凭棺一恸,必欲其违心抑情……

一片叫好。雒遵问:“你们二位这么做,想过后果没有?”吴中行老实道:“想过。最坏的结果,只不过是被逐出京城而已。但我想尚不至于。皇上还小,不知道夺情的后果。如果我们把道理讲清,皇上或许会采纳。”

雒遵点头:“如果采纳了,当然皆大欢喜,若没有采纳呢?”

吴中行道:“再上本子。”

雒遵道:“如果你被锦衣卫缉拿,你还能上本吗?”

韩揖在旁摆手道:“雒大人这是危言耸听。小皇上与李太后向来关注清议,事情尚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吴中行愤然把桌子一捶,发誓般嚷道:“就是坏到这种地步,我吴某也在所不惜。”

“如此甚好!吴大人,如果你和赵大人两道本子上奏,尚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这第三道本子,就由我雒遵来上。”雒遵说完,韩揖在旁道:“还有我。”

许从成与李伟相视一笑,许从成赞道:“诸位才俊,你们放心地上本吧,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咱俩给你们顶着。”

张居正将王国光、殷正茂找来,问他们二人,对于皇上准予张瀚致仕一事有何看法?殷正茂愤然道:“叔大兄,你当年力排众议,把张瀚提拔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却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他是这样作为。”张居正笑道:“他把我张居正当成贪恋禄位之人,以为我不回家守制,是舍不得离开首辅这个宝座,真是天大的笑话。”

张居正拿起桌上的一份奏章递给二人。殷正茂接过,翻了翻,见是山东巡抚魏廷山的奏章。他把奏章递给王国光,王国光道:“这道奏章送给皇上之前,魏廷山先给我看过了。”殷正茂颔首道:“当年,说魏廷山是高拱的心腹,我看这魏廷山还是难得的干才。否则,叔大兄怎能如此器重他?”

外头很多官员都知道,魏廷山这道奏章是张居正授意写的。此举既可惩抑豪强,又可增收国家赋税,乃社稷长治久安的大计。只是阻力肯定很大:此前子粒田征税的事,那些势豪大户就恨不得生吞了张居正,若再清丈田亩,他们发横财的路子就全断了,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恨他。在这针尖对麦芒的节骨眼上,这件事若是张居正坐镇指挥,兴许还能办成,他若回家守制,这件事肯定泡汤。张居正思虑良久,正式决定遵从皇上的旨意,取消回家守制的念头。殷正茂和王国光,此时成了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两个人。二人都一样深知,许多官员都反对张居正夺情,而他作出这个决定,所有的脏水肯定都要泼过来了。

但张居正的个性,是认准了要做一件事时,即使天下人知我罪我,也能在所不计的。二人也都深知这点。殷正茂道:“叔大兄有此决心,清丈田亩之事,就一定能够成功。”王国光亦表决心道:“叔大兄,你放心,不管任何时候,我王国光都跟着你走。清丈田亩,户部一定拿要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张居正对王国光道:“汝观兄,只是清丈田亩一事,恐怕不能由你主持了。”

他跟王国光解释道:王在户部尚书任上,已经干了五年,吃了许多苦头,也有非凡的政绩,按例早该迁升。入阁当一个辅臣,虽然荣耀,但不能独当一面,也不符合他的性格。此次张瀚致仕,张居正决定向皇上推荐,让王国光出任吏部尚书。王国光忙辞道:“叔大兄,我的长处在于拔拉算盘。你现在让我去管人,这不行。”殷正茂在旁劝道:“汝观兄,你就甭推辞了吧。吏部为六部之首,你不坐上去,再上来个不三不四的人,叔大兄怎能放心。”

王国光终于答应下来,问:“那谁来接掌户部呢?”

张居正笑道:“我也想好了一个人。”

“谁?”

张居正指着殷正茂:“他。”

殷正茂是带兵打仗之人,半辈子光阴都在沙场度过,让他主持清丈田亩,就是要借重他的杀气。王国光一听,击腿大喜:“好哇,你请出石汀兄这么一位钟馗,看能不能制伏一群恶鬼。”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