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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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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万历新政推行五年,经过整饬吏治,实行考成法、整顿驿递、子粒田征税、厘清税制等一系列改革,万历王朝的财政有了根本性的好转。正在张居正要将改革推向深入之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秋月喜滋滋地燕子般穿越整个后花园,找到了正在散步的玉娘,告诉她首辅大人来了。玉娘冷笑一声:“他是来找那位山东巡抚的。”几年来,她对张居正的行止、心性已经摸得很清楚。今天一大早,她就从刘朴那里得知,积香庐住进了一位大官,因此已料到张居正要在早点时分过来,并且不会是来看她的。“春花!”她喊了一声:“你陪我回房。好端端的天,一下子阴下来了。”

此时,张居正和王国光正在膳厅陪远道而来的魏廷山用早点。张居正亲自用一把紫砂壶给客人沏茶,说是这把阳羡的紫砂壶和壶中所泡的福建的大红袍都是戚继光不久前送来的。王国光笑对魏廷山说:“汝定兄,首辅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招待你,是把你敬若上宾了。”魏廷山道:“如此说来,下官自然要感激不尽。”

这次将魏廷山从山东宣召进京,为的是赋税之事。多少年来,山东一直是粮税大省,可是自万历二年之后,山东上交国库的税银虽略有增加,但其在全国的排名却由第五掉到了第十一名,山东沃野千里,且近漕河灌溉之便,经过子粒田征税等措施后,为何税赋却不能大幅增收?户科给事中温可礼给皇上写了一道奏本,弹劾魏廷山征税不力,皇上本要降旨切责,张居正觉得他一向办事认真,绝不会玩忽职守懈怠政务,所以把他请来,想亲耳听听他对这件事的解释。

魏廷山点头道:“温可礼弹劾下官的本了,我已从邸报上看到。温可礼说的事实是真的,说下官玩忽职守,政务懈怠,这一条是假的。”

张居正问:“为何不见你的辩疏上来?”

魏廷山道:“首辅大人紧急咨文让下官火速赴京,所以就搁下了。而且,这辩疏下官也无从落笔。”他一脸的无奈:“唉,下官真是有难言之隐啊!”

“下官出抚山东四年,何不想扩大赋税做出政绩来?该征的税都征了,普通纳税农户十之八九都照额缴付税银,基本上没有发生拖欠。在老百姓身上再挖潜力,那就不是扩大税源,而是搜刮民脂民膏了。下官实不想在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身上再打主意。只要首辅大人能帮下官搬开压在头上的两座大山,山东赋税,则可增加一半。”

这两座大山,一个是平西侯李阳希;另一个是第七代阳武侯许广庆。平西侯与阳武侯,在山东的势豪大户中,可谓是扛山拔鼎的人物。这两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抚衙奈何他们不得,已成地方一大公害。平西侯李阳希每年进京面圣一次,他借此机会让族人佃户替他准备礼品、盘缠,对沿途百姓大肆骚扰。而许广庆的子粒田多年来没交一丝一毫的赋税。万历二年,虽然皇上颁旨给子粒田征收薄税,但许家的田地十有八九不在子粒田数额之内。他所交税项,只是九牛一毛。由于有这两个人挡道,虽然朝廷施行了大得民心且又能增收税赋的举措,但在山东却收效甚微。一些刁民为了躲避交税,自愿把田地交给李阳希管理。农户变成无田户,一经核实后就不用交税。而李阳希当了名义上的田主,农户把田租交给他。当然,这田租所纳数额比交给朝廷的要少。不然,农户们也不会玩这种“寄田”的伎俩。因李阳希有免交田税的特权,所以每年吃这种“寄田”的租米,也是财源滚滚。

张居正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句:“真是敛财有方啊!李阳希与许广庆如此劣迹斑斑,你身为山东巡抚,为何不加以治理?”

魏廷山道:“我没法治理。他们都是大明开国的功臣之后,世袭爵位,我们无权管辖。在山东这块土地上,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些势豪大户,都跟着仿效他们。各级衙门说到底,只能管老百姓。这些势豪大户,个个椅子背后都有人,得罪不起啊!”

张居正霍然站起,愤然道:“岂有此理!新皇上都登基五年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怪事!”

祖宗留下来的弊政,莫过于赐田。不法缙绅钻朝廷的空子,使赋税大量流失。如今财富上不在国,下不在民,多半都被这些凤子龙孙鲸吞。为了能让子粒田征税,张居正费尽心血。可是,这些缙绅大户非法占有的田地比子粒田的数目更多上不知多少。

“政治不明,小人乘隙;弊政不除,宰辅之过。”张居正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几人从早上谈到中午,张居正建议魏廷山给皇上上一道奏章,说清楚原因。其实,山东的问题就是全国的问题,只不过山东问题更加突出而已。至于如何解决,他张居正心中已有对策。他先把自己的策略讲给两人听:自周文王起,历朝历代对不法权贵都痛加惩治。可是,这不法权贵倒像是癞皮狗身上的虱子,越捉越多。因此,对于豪强抗税不捐,唯一的根治之策是清田,即在全国开展清丈田地,所有缙绅大户是重点清查对象。一俟查出,立即追缴所逃全部赋税。不过,如此一来,张居正又要与天下所有的缙绅大户为敌了。

几人谈到浓处,魏廷山主动请缨,清丈田地从山东始,他们甚至谈到具体如何实施的方略。清丈田地是一项浩大工程,朝廷须得为此事订下规则章程。张居正建议由户部牵个头,让王国光先找有关衙门会揖。

正在此时,脸色苍白的游七慌慌张张跑进客堂,嘴唇抖动着,好似有什么大事发生。张居正问他怎么了,游七道:“老爷,江陵来人了,同时带来了一封信。”

一位信差在门外等候,他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惊呆的消息:张居正的父亲张老太爷已于本月十三日仙逝。张居正站在那里,如一串霹雳在头顶震响。

秋月跑过萃秀阁长长的廊道,把这个消息带给了玉娘。玉娘赶到膳厅时,正看到张居正待在那里,所有人都已经离开。除了她,没有人看见他此刻的孤独。这个昔日冷若冰川、不苟言笑的当朝首辅像孩子似的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玉娘,我该怎么办?”

爱了那么久,张居正今天才体会到玉娘的温暖。她劝他以孝为主,回江陵见父亲最后一面,为他拭泪,还帮他研墨,给皇上写条陈:

仰惟皇上圣览,臣于今晨得到故乡家丁报信,家父于本月十三日病逝于湖广江陵城家中,乍闻噩耗,臣五内俱焚,痛不欲生……

条陈传到乾清宫,正在叙茶的李太后与朱翊钧两人同样呆住。李太后眼中蓦地闪现出五年前在这乾清宫中隆庆皇帝驾崩的一幕,她习惯地想把坐在身边的朱翊钧揽在怀中。但见到朱翊钧已长成英俊少年,她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除了为张居正丧亲感到悲伤,李太后最担心的,还是这样一来,按照明朝以孝治国的传统,张居正要在家守制三年。守制是洪武皇帝订下的规矩,凡在职官员,遭逢父母大丧,必须除去官职,回家丁忧三年,然后再复职。她不敢想象,眼下的万历王朝,如果没有张居正,会是什么样子?

李太后和朱翊钧问冯保,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张居正不走?冯保告诉他们,凡官员死了父母至亲,按常理都得回家守制三年,若朝廷因战争、水患、赈灾等大事,而不能让此官员回家奔丧守制,皇上可以下一道特旨让该官员继续留任,为朝廷服务,此举称为夺情。朱翊钧道:“既有夺情之说,朕便不让张先生回家奔丧,朕要他夺情。”

李太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张先生的去留是大事,就是要他夺情,也得有个理由。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张先生府上安抚。”

冯保领着一大队太监,抬了二十多个礼盒进了张府。张居正身穿孝服自书房出来迎接。冯保到了客堂,抖开一卷黄绫,高声唱喏:“张先生接旨。”

张居正跪下。冯保念:

朕今览先生所奏,得知先生之父,弃世十余日了,痛悼良久。先生哀痛之心,朕深切体会。望先生以朕为念,勉抑哀情,以成大孝,则朕幸甚,天下幸甚。今赐白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新钞一万贯、白米二十石、香油二百斤、各样碎香二十斤、蜡烛一百对、麻布五十匹。钦此。

张居正接过圣旨,一边谢恩,一边伏地痛哭。冯保看着他,用他尖细的声音劝慰道:“请张先生爱惜身体。你这样哭,若是皇上知道了,不知又会多么难过。”张居正止住哭声,但仍伏地不起。游七把他扶回到椅子上坐下。

看四下无人,冯保悄悄告诉张居正:“张先生,老夫已给皇上出主意,让皇上接见吏部尚书张瀚,让他出面给皇上写本子,请求皇上慰留你,让你夺情。”张居正霍然而惊:“夺情?这怎么行?我已十九年没见到老父。如今他遽然辞世,作为人子,我焉能不辞去首辅职务,回江陵守制?”但冯保说,太后与皇上主意已定,他们不会让他离开京城,更不会同意他辞去首辅之职。张居正苦笑着说:“太后与皇上知道夺情的后果吗?”

“大明开国的洪武皇帝,决心以孝治天下,因此创立了官员丁忧制度。此一制度,实行两百多年来,已是深入人心。对皇上、对朝廷,我们讲的是忠;对父母、对亲人,我们讲的是孝。如果一个官员,父母仙逝而不回家守制三年,就会被天下人视为不忠不孝的忤逆之徒,此种人,哪怕他的地位再高,声名再大,也会遭人耻笑与怒骂。冯公公,居正不才,却是不敢背这不孝的骂名哪!”

冯保微笑道:“先生的话句句在理。”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张先生的话虽然在理,但是这道理,不是大臣的道理,而是秀才的道理。”

“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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