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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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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那一年,李伟一家从山西逃难来北京,李伟是泥瓦匠,一时没找到活儿,家中生计维持不了,听说裕王府缺丫头,就把闺女领了来,好歹求管事把她留下,有口饭吃就行。裕王朱载垕一见李彩凤就非常喜欢,将她放在书房作做唤丫头,很快晋升为都人。幸亏陈太后,也就是当时的裕王妃宽容,便在府中待了下来。裕王是太子,嘉靖皇帝爷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如果不出意外,裕王迟早要接替皇位。陈王妃提醒李彩凤,由于自己身子不好,生了一个公主早夭,就再也没有生养,而她要想站稳脚跟,除了要讨裕王的欢心,更重要的,是争取为裕王生一个儿子。陈王妃还告诉她,大隆福寺里的观音大士殿照壁上有铜钉,想生孩子的女人,都在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去那里摸铜钉,让她去那里碰碰运气。

天麻麻亮,天气很冷,李太后一大早就来到了观音殿,那个值殿的老尼问她是来干吗的,李彩凤说,我是来求子的,老尼指了指殿外的照壁,叫她闭上眼睛走过去,若能一下子就摸上钉儿,再回来祷告观音,今年就一定能怀上喜。李彩凤走近照壁一看,只见墙正中果然有一个茶盅口大小的黄铜泡钉。于是便退到墙根儿,闭上眼睛伸手慢慢摸过去,一步、一步、又一步……她的手指头触到了照壁,睁眼一瞄,与铜泡钉只差一指宽,心里头好不懊丧。

倚着殿门观看的老尼道:“不打紧的,可以摸三次。”

李彩凤开始摸第二次,她闭上眼睛,心中暗祷:“求观音菩萨保佑。”她伸手探去,感到手指头触到一片光滑的凉意,睁开眼睛,见手指头就按在铜泡钉上。老尼道:“施主,恭喜你了,进殿来祷告吧。”

李彩凤跪在蒲团上,朝坐在莲花座上的观音大士行三拜九叩的祷告大礼。祷告完,又把平素用心积攒的五两碎银尽数塞到老尼手中。老尼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有观音菩萨保佑,施主定能如愿以偿,今天是龙抬头的日子,祝你早生龙子。”李彩凤惊喜:“师傅说我能生下龙子?”老尼支吾道:“施主你心肠好,当然有好报!”

不久,李彩凤便生下了儿子,也就是现在的万历皇帝。

李太后说完,冯保感叹:“难怪太后一到寺中,就要去观音殿敬香,还特意叮嘱要去看那面照壁上的大铜钉。原来那颗大铜钉上头系着我万历王朝的命脉。奴才刚才见到仍有一些妇女在那里摸钉,这是大不敬,应立即制止!”李太后问为何,冯保说:“太后摸了那颗铜钉后产下当今圣上,这是石破天惊的大事。这颗铜钉就是神钉,怎么能再让这些凡胎俗妇一片**?奴才这就吩咐下去,立即用碧纱笼,不,打制一个金丝罩把它罩起来。”

李太后微笑道:“冯公公心意好,但铜钉就不必罩上了。”

冯保问:“这是为何?”

李太后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男人,都体谅不到女人的苦心,天底下做女人的,有谁不想生个孩子。若把那个铜钉罩起来,那些想来摸钉的女人明里不敢说什么,暗里岂不要骂断我的脊梁骨!你说呢,张先生?”张居正道:“太后祈愿天下为母者都能产下贵子,这等拔苦济世之心,真乃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难怪宫廷内外,盛传太后是观音再世。”

李太后说了一句俏皮话:“那么你们两个呢,是什么?”

冯保答道:“我是太后的奴才。”张居正说:“回太后,我是先帝为当今圣上选拔的顾命大臣。”李太后说:“这就对了,冯公公,三只脚的蛤蟆找不着,两只脚的奴才遍地都是。”冯保觉得没头没脑,忙应承道:“太后骂得是……”张居正打圆场道:“冯公公说得也不差,给皇上办事,第一就是要忠心,故大臣常以臣仆自称,这仆人,换句话说,就是奴才。当奴才没有错,怕只怕一个人只会当奴,而没有才。”李太后抿嘴一笑:“听张先生这么一说,奴、才二字还可分别领会。你们两个,一个给皇上管家,一个给皇上治国。从这两年的实绩来看,先帝选你们当顾命大臣,没有选错。”

张鲸从外头进来,道:“启禀太后,寺里斋饭已经准备好了。”

李太后想起一事,道:“等等,等我见完那位金学曾再说。”

金学曾进来行过礼,李太后赐座,金学曾不敢,李太后问为何,金学曾说:“朝廷礼仪,只有二品以上的部院大臣,面见皇上与皇太后,才有赐座之理。我一个六品蚂蚱官,只能长跪。”李太后道:“怎么,六品还是个蚂蚱官?”金学曾说:“比之七品县令,我六品主事是个大官,但在皇太后面前,却只能算是一只蚂蚱了。”李太后接着问:“听说你会斗蛐蛐儿?”金学曾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李太后说:“虽是小技,亦见灵气。前年,你在秋魁府斗蛐蛐儿赢了一万两银子,都捐给了太仓。你为何要这样做?”金学曾道:“为皇上分忧。”

李太后点头,又问:“你方才说,你今日来大隆福寺,是公干?庙里头是焚香拜佛之地,有何公干?”金学曾道:“当然有。因为这是座皇家寺庙,自英宗皇帝时起,就赐给子粒田七十顷,每年租课收入约计一千两银子,用来支付寺中日常用度。下官今日就是来查查,这每年的一千两银子,究竟是怎么用的。”

李太后问:“查出来了吗?”

金学曾说:“今天,下臣到这大隆福寺一看,真是百感交集。方才,寺里主持陪侍太后,他身上穿的那件袈裟,不知太后是否留意。这袈裟是用上等的西洋布制作的,依下官估计,少说也值二十多两银子。”

张居正故意问:“和尚衣服也这么贵?”

金学曾道:“是啊,这也正是下官纳闷之处,下官从小就听说,一入空门六根俱净,大和尚身着华美之服,这本身就不是出家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大隆福寺把皇上赐给的子粒银,都给挥霍掉了?”

金学曾道:“有这等嫌疑,这大隆福寺本是京城寺庙中香火最旺的,城里许多勋贵都是他的施主。我听说宫里头许多中官,每年都向这里捐香火钱。包括畏罪自杀的吴和,每次来烧香,都得捐上几百两银子。”李太后问冯保道:“有这等事吗?”冯保道:“这个,老奴不太清楚。不过宫里头的老人,或多或少,都喜欢来这里做点功德。”金学曾说:“有这么多大施主,大隆福寺还用得着子粒银吗?皇上赏赐田地,说穿了,赏的是民脂民膏。天下财富额有定数,此处赏得多了,彼处就会减少。如今这天下的财富,上不在朝廷,下不在百姓,都让一些豪强权势大户控制了。”

冯保在旁不满地说:“金学曾,让你奉旨稽查乾清宫子粒银缺额一事,你怎么扯起这些野棉花来了?”

金学曾道:“冯公公,下官说的这些话,绝不是扯野棉花。户部堂官王国光大人奉皇上圣旨,派下官到三宫子粒田所在的宛平、清苑、大兴等县实地踏勘。下官已稽查明白,去年欠缴的原因,乃是因为春上地里遭了虫灾,论收成,三宫庄田的麦子只有前年的三成,农户们交出的子粒银,连总数的一半都不到,差额部分县衙想法筹措。以宛平县为例,县令沈度担心三宫庄田子粒银欠缴太多会引起圣怒,故只好临时调剂,即便这样拆东墙补西墙,也无法凑足定额。”

李太后沉着脸问:“他们凑了多少?”

金学曾道:“仅乾清宫一处,他们就凑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李太后霍地站起身来:“谁让他们凑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发髻上斜簪的闹蛾儿、翡翠吊坠一片晃动。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逼视着金学曾,怒气冲冲地问,“宛平县令是谁?”金学曾答:“沈度。”李太后问:“你方才所言,都是他告诉你的?”金学曾说:“不是。沈度讳莫如深,什么都不肯讲。臣方才所言,都是自己调查所得。”

冯保在旁说:“请太后息怒。金学曾一派胡言,原不足为据。金学曾,还不退下去!”金学曾正要谢恩退下,只见李太后摆摆手,喘着气儿说:“慢!”李太后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望着金学曾,口气缓和下来:“你下午就找他冯公公,从内廷供用库中支银,宛平县衙填补的银两,一厘一毫都退回去。”金学曾道:“太后,臣奉旨办差,只是说明所查的实情,并没有要太后退还子粒银的意思。”李太后怒道:“要我退子粒银,你有这个胆吗?你自己说过,你还是个蚂蚱官!张先生,宛平县令沈度,给他革职处分,永不叙用!”

张居正犹豫着没有回答,跪在地上的金学曾,却肆无忌惮地嚷了起来:“太后,下官有话要禀奏。”冯保急得跺着脚嚷道:“你闭嘴!”李太后瞪了冯保一眼,问金学曾:“你要禀奏什么?”金学曾涨红着脸说:“沈度实心为朝廷办事,在宛平县令任上,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去年为子粒田欠税,驸马都尉许从成还跑到宛平县衙大闹,当众扇了沈度几个耳光,沈度隐忍不敢发作。这样的好人不但不能提拔,反而要遭受撤职处分。如此处置,有失朝廷公正!”

张居正赶紧骂道:“放肆!”他担心李太后因此震怒而下旨惩处金学曾,故抢先指着金学曾怒斥道,“你在官场才待了几天,懂得什么叫朝廷公正?在太后面前如此张狂,凭你刚才这几句话,本辅就可以将你撤职查办!太后要将沈度革职,这是英明之举。连这一点你都看不出来,还充什么能人!依本辅来看,将沈度革职的理由,至少有三:第一,三宫子粒银因天灾难以收齐,沈度竟胆敢将学宫银与养马银挪用贴补,这不是陷太后于不义吗?第二,沈度不依法令治县,而是唯唯喏喏委曲求全,挨了驸马都尉许从成的耳光也不敢上奏朝廷,这成何体统!第三,这沈度已在宛平县当了四年县令,对子粒田的种种弊端,应该说早就是了如指掌。可他不敢为朝政直谏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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