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1页)
第21章
屋子里拥进了六七个人。猝不及防的赵金凤吓得大叫,吴和一面伸手去捂她的嘴,一面赶紧扯了被子遮丑,吼道:“你们是谁?滚出去!”
回答他的是一声碜人的冷笑,他看见了陈应风的脸:“吴公公,不认识咱了?”吴和冲口而出:“陈掌爷,怎么会是你?”陈应风接过一盏灯笼,踱到床前斥道:“想不到吧?看你做的好事!”吴和一手抚摸着赵金凤让她镇静,一手伸出去挡那灯笼的光:“陈掌爷,你先且带着属下退下,容咱穿了衣服,到客堂相见。”陈应风却道:“你想得美!”便伸手扯开那床被子,一对男女穿着内衣暴露在众人面前,赵金凤顿时撕肝裂胆地尖叫起来。番役们一起挤到床前,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吴和破口大骂,陈应风把吴和拎了起来,朝地上一扔,吴和趴在那里半天不能动弹。番役用那床被子把赵金凤裹起来扛了出去。陈应风把吴和的衣服扔到地上,踢他的屁股,让他把衣服穿上。吴和身上已是青紫了几块,此时顾不得疼痛,赶紧跳起来胡乱穿上衣服。
陈应风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吴和,知道咱为何来找你吗?”吴和顾不上回答,只是问:“你们把赵金凤弄到哪里去了?”陈应风道:“到她该去的地儿。”吴和问:“究竟在哪里?”陈应风道:“东厂。”吴和倒吸一口凉气:“咱与赵金凤对食儿,咱干爹是知道的。”陈应风冲着番役说:“去,给吴公公倒杯热茶。”
番役出去又进来,把热茶递给吴和。吴和接过就喝了下去。陈应风道:“吴和,你还有半刻的活命。这茶水里加了毒,毒性很快就会发作,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了。”吴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陈应风啊陈应风,咱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谋我性命?”陈应风厉声道:“不是我,是你干爹冯公公,你坏了宫中规矩,你干爹容你不得!”
陈应风带着番役们跨出房门扬长而去。吴和药性发作,边捂着肚子边呻吟道:“干爹呀干爹,咱吴和变成了厉鬼,也要把你……”他在地上抽搐着,口吐白沫而死。
熹光初霞。乾清宫内,乾清宫管事牌子孙海站在床前给朱翊钧穿衣服,李太后站在一边。孙海拿出一件簇新的龙袍,朱翊钧看了看龙袍,说:“这件袍子太新了,朕不穿。”李太后微笑着问他何故,朱翊钧说:“上午,朕要习字,这么新的袍子,万一染上墨迹,就洗不掉了。孙海,你去给朕找一件旧袍子来,越旧越好。”
孙海答应一声,匆忙跑下。
李太后非常高兴:“钧儿,你已经懂得节俭,是件好事。可是咱这当娘的见你这一国之君穿着这件旧袍子,心里总不是滋味。”朱翊钧道:“朕又不出内宫,新的和旧的有何区别?”
早膳时,在旁伺候的孙海告诉了他们宫里头传着一个惊人的消息:昨儿晚上,吴和在家中自尽了。李太后淡淡地问:“怎么自尽的?”孙海说:“听说是喝了毒酒,七窍流血。”朱翊钧问:“母后,吴和自尽,是不是为诈传圣旨的事?”李太后说:“大概是吧。”
孙海又说:“太后,听说宫女赵金凤,昨夜女扮男装,也去了吴和家。”朱翊钧不解:“宫女跑到吴和家里,干什么?”孙海说:“他们在玩对食儿。”朱翊钧问:“什么叫对食儿?”李太后射来一道凛厉的目光:“孙海,你再多说一个字,咱把你的舌头割了。”孙海吓得双腿一跪:“太后,奴才知罪。”朱翊钧仍一脸迷惘。李太后岔开话题:“钧儿,你上午想召见张先生?”朱翊钧道:“是,孩儿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李太后让孙海去内阁传旨,待他离去,李太后又对儿子说:“上午你和张先生见面,娘就不参加了。”朱翊钧问:“这是为何?”李太后说:“娘在场,你和张先生说话都不大胆。娘不在,你有何请教,尽可向张先生提出,他是你先生。钧儿,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既是皇上,又是学生,知道吗?”
朱翊钧道:“知道了。”
朱翊钧走后,李太后又让一位内侍去司礼监,传冯公公来见。
冯保一脸哀戚坐在凳子上,李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经:“冯公公,听说吴和自尽了?”冯保说:“是的。”李太后关切地问:“吴和是你的干儿子吧?”冯保道:“是的,奴才该死,认了这么个干儿子。”李太后点头说:“这混蛋诈传圣旨,幸亏死了,不死,对你冯公公不利啊!”冯保说:“谢太后恕罪!前日奴才从太后这里回去,即派人暗中监视这吴和与赵金凤两人。昨日,赵金凤女扮男装偷偷溜出大内,跑到吴和的私宅里头厮混,奴才的意思是捉贼捉赃,拿奸拿双。东厂的人受命前往,当场在吴和的**把赵金凤拿住。吴和因此受惊,就喝下毒酒自尽了。”
李太后想起一事,问赵金凤如今关在哪里,听冯保说东厂,便问:“你准备如何处置她?”冯保说:“奴才听太后的懿旨。”李太后想了一阵:“前朝处置此类事情,有何故事可循?”
“宫里头寻对食儿,历朝历代都有,处置也有重有轻。训斥罚役,这都是轻的,幽禁廷杖,这就是重的了。当然,也有更轻的,像武宗皇帝爷,他就根本不管这类事情。比幽禁廷杖更重的处罚也有。像嘉靖皇帝爷,对宫里头的对食儿,处置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他是如何处置的?”
“那是嘉靖五年发生的事情。老皇帝听说宫里头有人玩对食儿,便把那一对男女都捉了来。男的押到东厂受刑而死,那位宫女,却是死得更惨。”
李太后问:“怎么死的?”
冯保说:“老皇帝命人找来一只大铜缸,把那名宫女倒扣在铜缸里头,从红箩厂调来三车炭埋住那只缸,把炭点燃。缸里头的那名宫女,就这么被活活烤死了。”
李太后合掌念:“阿弥陀佛!”眼眶里泛起了细碎的泪花。冯保说:“奴才进宫时,宫里头的老人一提起这件事,都还一个个心有余悸。”李太后掏出手绢拭了拭眼角,叹道:“男女之间的事情,作祸的都是男人。只不知老皇帝是何心态,让那位宫女死得如此悲惨。”冯保道:“这皆因嘉靖皇帝爷听了身边妖道的鼓捣,说那宫女是蝎子精转世,若不用铜缸蒸死她,她的阴魂就会在后宫作祟。”李太后摇头:“妖道的话不足为凭。”又喃喃地自语道:“这个赵金凤,该如何处置呢?”
冯保上前一步道:“太后是观音再世,宫女们背地里都喊您是观音李娘娘,说你普渡众生慈悲为怀。奴才斗胆建议,对这位赵金凤从轻发落。”
李太后过了好大一会儿道:“冯公公,你也以为咱是观音再世?”冯保说:“当然。”李太后道:“这个赵金凤,按说应该严惩,但念着是吴和勾引她,就依你的,从轻发落吧!不要让她待在宫中了,让她到香山寺削发为尼。”
冯保心事重重,走出乾清宫门。在平台门口,他看到张鲸,问他为何站在这里,张鲸指了指虚掩的房门,说皇上在会见张先生。冯保问为的何事,张鲸说不知道。冯保叹气道:“如今皇上见什么人,也都不告诉我了!皇上到底长大了。”
平台内,小皇帝叫着先生,说:“母后要我多多向你请教。”张居正道:“辅佐皇上,再造盛世,臣所愿也。”朱翊钧眼睛中写满了灵气,问:“昨天,朕看到一把折扇,是宫中旧物。上面有宪宗皇帝亲书的一首六言诗,后两句朕还记得,是‘扫却人间寒暑,招回天上清凉’。先生说,这诗好吗?”张居正道:“好。施天恩以化民间疾苦,这是圣明君主的胸襟。皇上要多向先祖学习。”朱翊钧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朕每见历朝有些皇帝,文采斐然,心里头很羡慕,便想学着做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张居正道:“陛下的目标,恐怕不是要当一个优秀的文渊阁大学士,而应该是一个泽惠万民的圣君。寻章摘句,敷设词藻,这不应该是一个明君的追求。”
朱翊钧微微触动,认真地看着他。
张居正道:“历史上,亡国之君多善文辞,如隋炀帝、陈、李二后主,还有北宋的徽、钦二帝。倘若把他们放在词人里头,亦居优列。追求浮华**,满足于吟风弄月,到头来,只落得仓惶辞庙,垂泪对宫娥。皇上,这些历史教训,万不可忘记。当然,诗词歌赋可以学,但浅尝则可。皇上的主要精力,还是应放在如何驾御天下,掌握国计民生的大学问上头。”
朱翊钧道:“朕明白了。”
接着又说起另一件事:“朕用早膳时,听说被蔡启方告下的那个吴和,昨夜里服毒自尽了。”张居正点头道:“臣也听说了,蔡启方与莫文隆的两道奏本,不知皇上及太后如何处置?”朱翊钧道:“两道奏本不是都发还内阁,请先生拟票吗?”张居正说:“臣是有一个想法,但恐怕不合皇上旨意。”
“什么想法?”
“蔡启方弹劾吴和,臣本想请旨对吴和严加惩治,现在吴和既死,惩治就谈不上了,但仍须降旨严斥,以此警告内侍,避免今后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关于莫文隆奏本所言之事,牵扯到朝廷财政大事,臣认为要慎重对待。国家财政如此困难,其因在收与支两个环节上都有问题。杭州织造局用银,按莫文隆说法,只需花二十万两银子,就能办八十万两银子的事情。臣想就此事展开调查。如果莫文隆所言属实,就要坚决改过来。事实上,据臣所知,杭州织造局冒额请银之事,绝非个案。治河、漕运、屯边、茶马交易诸多方面,都存在类似问题。臣准备抽派六部相关官员,对朝廷多年不曾改易的用银制度逐一核查,凡有冒领滥用之处,坚决予以纠正。”
朱翊钧点头道:“先生此举甚好,朕全力支持。”又问:“朱衡上本子乞恩还乡,先生说怎么办?”
这是今天议的第三件重要的事。张居正说:“昨日臣去朱衡府上探望病情,他再三向臣表示归隐之意。我再三劝阻,朱衡去意已决。”朱翊钧问,朱衡多大年龄,张居正回答,已经七十一岁。朱翊钧亦觉得这么大岁数留在工部尚书任上,实在勉为其难,可让朱衡致仕。张居正提出:“如果让朱衡致仕,皇上应看在朱衡多年为朝廷效命的份上,升他为太傅,将他的正二品改为领一品衔致仕,这样,对朝中老臣也是一种安抚。”朱翊钧点头道:“好,就按先生说的。”接着提出一个问题:朱衡致仕,他空下的工部尚书一职,应该由谁来接任呢?张居正说:“臣想推荐一个人。”
“谁?”
“殷正茂。”
朱翊钧知道这个人广西剿匪有功,也觉得只给他安排一个光禄寺卿,是有些委屈,马上同意了这个提议。接着又眯起眼睛,故作严肃,却有些孩子气地看着张居正说:“张先生,朕想到花园里去玩一回空竹,你能陪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