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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朱衡见两位阁老都在,劈头盖脸便说自己是来辞官的。张居正问他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朱衡戳着拐杖,气得花白胡须一翘一翘的,道:“阉竖们逼着我走啊!”管家在旁将左掖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吕调阳骂道:“岂有此理!小小守门官竟敢耍弄朝廷的股肱大臣,哪里还有王法!”朱衡道:“老夫三十余岁列籍朝班,戴罪官场,治淮河,在田家硖截流差一点被洪水淹死。修济宁卫码头,遇着饥民造反,又差一点被乱棍打死。三十多年过去,老夫实心为朝廷办事,从不敢有半点疏忽,谁知如今到了古稀之年,反而遭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皇城之内,午门之下,小小阉竖竟然如此放肆,老夫还要这身官袍干什么?”说着就要脱下身上的官服。吕调阳赶紧上去阻拦,把他扶回到椅子上坐下,对张居正激愤地表示:“首辅,国朝两百年来,还从未发生这等事情,若不严惩,朝纲何在!”
朱衡的意思是,阉竖无法无天,他只好自认倒霉,今日先来内阁照会,明日就给皇上递手本辞官回家。张居正劝他千万别说气话,宦官得宠,无论何时,都是我辈大臣的不幸。我万历皇帝承嗣大统,正欲革故鼎新重振朝纲,怎么能容许这等事情发生?并表示,朱大人受此凌辱,他虽未在场,但感同身受。不过,内官犯法,内阁不能直接处理,而是由内官监直接秉断。他会马上派员同内官监交涉。
但一个小小的左掖门守门官竟下此毒招整工部尚书,此中必有蹊跷。问起朱衡,说到原因,原来是为杭州织造局申请八十万两用银,工部拒不移文的事。提起这件事,张居正想起,今天早晨,皇上已把朱衡的奏本发来内阁拟票,而他认为,朱衡这道奏本写得非常好。
正说着,乾清宫一名传旨太监一脚跨过了门槛。这太监并不认识朱衡,却也不回避,对张居正说道:“首辅张先生,皇上让奴才前来知会,听说工部尚书朱衡深更半夜跑到左掖门前闹事,二品大臣如此不讲体面,究竟为何?望查实奏来。”
太监转身出门走了,朱衡顿时如遭雷击。他两手突然松了拐杖,眼白一翻,身子朝后一仰,已是直挺挺滑倒地上。张居正赶紧上前,帮助管家一起把朱衡抬到椅子上,大声喊道:“快,传太医!”
转眼到了下午,雪停住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老北风松一阵紧一阵吹得人心里头发烦。内阁与恭默室并不很远,走这短短一截子路,张居正就感到身上冷嗖嗖的。他低头走到恭默室门口。守值太监看到他来,连忙挑帘儿躬身迎他进去。冯保屁股离了靠椅站了起来,瞧着进来的张居正,笑吟吟说道:“张先生,这北风刀子似的,您出门,咋也不带个护耳?”张居正寒暄道:“就这几步路,何必费事。”
张居正告诉冯保,因为朱衡今天晕倒在内阁,所以他午饭顾不上吃就过来了。冯保明知故问:“朱衡他怎么了?”张居正道:“朱衡是来告状的,告左掖门值日官假传圣旨。”冯保听见,哈哈一笑:“原来是为这件事。左掖门的值日官大清早就向我禀报,朱衡疯颠颠的,深更半夜跑到左掖门前,说是皇上要召见他,死缠着要值日官开门。”张居正沉着脸说道:“朱衡三朝老臣,一向持重,没有中官传旨,他怎么会顶着北风跑到左掖门去?”冯保道:“是啊,我也这么寻思,不过这事儿,原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张居正说了上午传旨太监到内阁传了皇上的旨意,说朱衡深更半夜跑到左掖门闹事,冯保道:“这我就不知道,不过据我所知,不但皇上,太后听了此事都很生气呢!”张居正直截了当地问:“是谁向太后和皇上禀报的?”冯保道:“是我!”
“冯公公,你不做任何查证,就将罪责推到朱衡身上,这么做你不觉得有违公理吗?”张居正耐下心来跟他好声说:“依我看肯定是有人诈传圣旨,成心坑害朱衡。”冯保问:“这个人是谁呢?”张居正道:“肯定是中官。因为凭我和朱衡多年的交往,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会随便去闹事的人。”冯保脸色不悦:“我看你是有意袒护朱衡。”张居正道:“我不是袒护他,我是为你着想,这件事一旦传开恐怕对你不利!中官诈传圣旨,这是犯了欺君之罪。您是内廷总管,至少,那些乱嚼舌头根的,可以说您冯公公管教不严。”冯保不软不硬地说:“我可不怕那些人嚼舌头,事实终归是事实,如果中宫确有人诈传圣旨,我定会将其严惩,但要是朱衡真的诬陷我中宫,还烦张先生按皇上的旨意办事。”接着他说:“张先生,我这会儿见您,原是奉了太后和皇上之命。”
“太后有何吩咐?”
“三件事情。第一是有关武清伯李伟的修坟事宜;第二件是乾清宫子粒田欠收的事,皇上让户部派人调查,这人派出没有;第三就是为杭州织造局的用银事。”
对于武清伯要修坟的事,张居正的意思是:皇亲国戚一应勋爵的婚嫁丧葬大事,宗人府皆有定规,按规矩办就是了。但冯保说:“如果仅仅只是按规矩办,太后就不会让咱来找你了。”他直接对张居正说:“武清伯想借修坟之机,从国库多弄点银子。”张居正叹道:“这个武清伯,真是太爱钱了。”冯保对他说:“张先生,听老夫劝你一句,武清伯修坟,你指示工部多给几个钱,又怎么啦?武清伯打从皇上登极开始,就想升为武清侯。如今快三年了,你一直顶着不肯办理,如今他想借修坟弄点银子,你总不能再拒绝他吧!”张居正沉默不语。冯保知道他凡事讲原则,暗示他说要坚持大原则,花点小钱是必须的。张居正道了声谢,说这件事容他回去斟酌。
至于第二件事,张居正说已与户部尚书商议,正在核定人选。冯保道:“很好。”最后一件事正是关于杭州织造局用银,冯保告诉他孙隆让朱衡轰了出来的事,问他,对于朱衡的奏章准备如何拟票,并对他说:“老夫在这里先给你透个底儿,李太后觉得朱衡倚老卖老,打心眼里有些烦他。”张居正正色道:“但是朱衡拒不移文,实为朝廷着想。”冯保道:“你一口一个朝廷,这朝廷是谁的?不就是皇上的吗?”张居正道:“但朝廷必须关注天下苍生,为百姓办事。”冯保叹道:“我不跟你争,你要是一意孤行,维护朱衡,惹恼了皇上,我可救不了你。”
积香庐院内,刘朴正指挥几个人手持长篙,把山翁听雨楼檐前挂着的大红灯笼一个个取下。玉娘问这灯笼挂得好好儿的,为何要取下来,刘朴告诉她今天已是正月十九了,过了正月十八,节就算过完了,所以灯笼也该取下来了。玉娘想让灯笼再留一天,刘朴告诉她,这灯笼一晚上要耗费好多蜡烛,而首辅厉行节约的政策没人敢不听。不过,他早听春花说,正月十九是玉娘的生日,可置办一桌酒席,再通报一下首辅大人。玉娘拒绝了,道了声谢,说她听说吕公祠的签很准,生日这天打算去那看看。
吕公祠内,一根签掉在地上。玉娘拿起签,交给旁边的老道人。老道人问:“姑娘,你问什么?”玉娘道:“婚姻。”老道人交给玉娘一张签文,签文上写道:
第三十五签 陌头杨柳 下下
离巢燕子任翻飞
唤尽东风总不回
暮鼓晨钟憔悴甚
年年空盼旅人归
夜色降临,积香庐门外积雪已深,山翁听雨楼外一片漆黑,里面却是宫灯璀璨。如今,积香庐已改成接待官员的驿馆,这不仅为内阁节省了不少银两,各地官员往来有了一个下榻之处,也堵塞了因官员差旅而造成的挥霍和浪费。
张居正的大轿门口停了下来,刘朴赶上前打开轿门。张居正下轿问道:“杭州知府莫文隆住在哪?”刘朴恭谨地答:“就在侧院的厢房里。”
远处,春花一看见张居正,撒腿向萃秀阁跑去,向呆呆地望着窗外雪花的玉娘喊道:“张大人来了,在门口与刘朴说话呢,他是专程来看你的!”玉娘惊喜道:“快带我去见张大人!”在回廊内,她们与张居正、刘朴打了个照面。张居正惊喜道:“玉娘!”玉娘满面春色:“大人,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张居正疑惑,玉娘道:“我是说你还没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张居正茫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玉娘颇失望,张居正对她说:“玉娘,你先回萃绣阁,我一会儿过来看你。这会儿我得先去见一下杭州知府莫文隆。”说完,随刘朴匆匆离去。
张居正进入客房,莫文隆从书案前起身便跪。张居正让他不用客套,问他:“我听说,你与致仕的应天巡抚张佳胤是同乡?”
莫文隆道:“是。”
说起张佳胤,他是有名的干练之臣,张居正正想对他委以重任,不巧他家父去世,须得夺情三年,回乡守制。上个月他还有信来,说在家治《易》颇有心得。莫文隆表示,张佳胤在家乡是有名的才子,深得士人景仰。张居正道:“他不单是才子,更是难得的循吏。”他让莫文隆以张佳胤为楷模,勇于任事。说到“勇”,莫文隆在官场这么多年,自认一不贪,二不怕吃苦,惟独在“勇”字上有所欠缺。张居正却明白告诉他,现在需要他做的,恰就是这个“勇”。他既对杭州织造局的内情摸得清清楚楚,对于织造局制作龙袍的工价银一事,就应该上书直谏,以张皇上耳目。莫文隆颇为难,因为自洪武皇帝开始,龙袍工价银就是这么定价的,二百年经历了九个皇帝未曾更易,几乎已成了祖宗规矩。张居正道:“祖宗规矩并不是铁板一块,其中有好有坏,好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更改。坏的规矩,不合时宜的规矩,就得全都改掉。譬如织造局用银这种瞒天报价的做法,简直是恶劣透顶,怎么能不改?”莫文隆闻后大受感动:“首辅欲开万历新政,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矫枉戒侈、竭诚办事本来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只要有首辅大人撑腰,我明日就动身返回杭州,一回到府衙,就立即写本上奏。”张居正问他回杭州要多少天,莫文隆回道:“水路半月,陆路十天。”张居正道:“太晚了,我看事不宜迟,你就在这里写好了奏本送到通政司,然后再动身回杭州。”
积香庐萃秀阁门前有一副板刻的对联:
红袖添香细数千家风月
青梅煮酒笑看万古乾坤
张居正站在门前看了一会,认出这是他的恩师徐阶的手书。他上前敲门,春花出来开门,张居正问:“玉娘呢?”春花说她出去散步了。张居正看外边飘着雪花,诧异玉娘为何不嫌冷到外头去,春花说恐怕他冷落了玉娘,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张居正思索,恍然道:“坏了,正月十九,这不是玉娘的生日吗?”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句:“多亏大人还能想起我的生日!”张居正急忙迎上,随手帮玉娘拂去肩上的雪:“这么大的雪,你到哪去了?”玉娘道:“我喜欢这白茫茫的雪,所有的污浊都被白茫茫的雪遮盖得**然无存。”张居正握着她的手:“你的手好凉!”他回头冲春花道:“春花,还不快去找个手炉来。”
春花正欲走。玉娘制止了她,张居正看出她在生气,玉娘却说:“我怎么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老天安排的。”说着,从桌上拿起了那一张签文,递给张居正。张居正看毕,抬头道:“你去吕公祠抽签了?”玉娘道:“都说吕公祠的签文灵验。”张居正笑道:“不灵验!若是问功名前程,吕公祠的签倒还有几分准头。若论婚姻家事,吕公祠的签真的不灵。”说着,他看了一眼春花,冲春花道:“那你去把刘朴找来,让他准备一桌酒席。”玉娘道:“深更半夜地吃什么酒席?我没这兴致!”春花却已将门掩上,一溜烟跑了。
张居正缓缓坐下,有些伤感:“我已年过五十,肩上承载着重负,早已远离了那种风花雪月的浪漫。”玉娘讥讽道:“你心系着国家,你有太多的公务缠身,你有六个儿子还有夫人,可你为什么还老往我这儿跑?说实话,你很懦弱,你根本不敢面对现实,你喜欢我却又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你爱我却又怕官场上的流言蜚语,所以你往往自相矛盾,说到底你是个十分怯懦的人。所以有时候我真想突然在你面前消失,一走了之。我是个女人,我应该拥有一个女人该有的东西。”说着,泪水涌出了眼帘。
张居正望着她,玉娘道:“我难道说得不对吗?”张居正起身走向她,并抓住了她的手。玉娘挣脱道:“我恨你。”张居正紧紧地搂住她。玉娘停止了挣扎,用泪眼望着他。四目相对,玉娘突然拥入张居正的怀中。天地在旋转。吻毕,玉娘缓缓地抬起头。张居正柔声道:“我要娶你!我要用八抬大轿把你抬入家门。”玉娘问:“什么时候?明天?”张居正犹豫。玉娘含泪笑道:“看把你吓得,我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你是一国宰辅,做任何事必定需要考虑周全,我不会逼你的!有你刚才这句话,我已心满意足!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走走,哪怕只有那么一天。”
张居正道:“我会来接你的。”
刘朴的敲门声传来,张居正问:“有什么事?”刘朴道:“光禄寺丞殷正茂大人来访。”张居正道:“知道了。”说着欲走。玉娘送他到门外,指着那副对联对他说:“如今我住在这间屋子里,我希望你再写一副对联,换下这一副。”张居正笑道:“这对联如此闲雅,有何不好?”玉娘目光定住看他,浅笑着说:“再好,与我何干?”张居正道:“那好,我答应你。”
前年,殷正茂在广西剿匪班师回朝,张居正说一时没有位子,让他当了光禄寺丞。光禄寺管的是吃喝玩乐,因此短短一年多,他胖了一大圈。一进门,殷正茂便揶揄道:“没想到首辅年过五十,却交上了桃花运。”张居正有点尴尬:“我是来找杭州知府莫文隆的,顺便来看看玉娘!”殷正茂说:“听说这玉娘二八佳人,真乃无上妙品。”张居正岔开话题“石汀兄,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今天又有什么事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