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9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19章

万历三年元宵节。白云观门前广场,一大列仪仗簇拥着一乘八人抬杏黄围帘大暖轿从门楼里出来。一匹快马急驰而来,骑在马上的陈应风高声吆喝:“冯老公公到!”白云观门前广场顿时一片**。领头的掌贴刑穿着六品武官命服,对广场上所有先到的貂珰打过招呼,又对东厂番役说:“广场上太乱,你们盯着些个。”

一长列气势森严的仪仗进了广场。大暖轿停下,冯保躬身出了轿。众貂珰一起跪下,齐声喊道:“小的们恭候老公公。”冯保手虚抬一下让貂珰们平身。

一名站在台阶上的青衣道人朝山门内大喊一声:“奏乐!”山门两侧的道家乐手立马儿弦索高奏响器齐鸣,更有十几名小道人次第点燃手中举着的缠满鞭炮的长篙,噼哩叭啦炸了个昏天黑地。鞭炮炸完乐声停了,一位老道上前施礼说道:“贫道闻天鹤率白云观全体道人恭迎冯公公大驾光临!”

在闻天鹤等道人与百十位贵珰的簇拥下,冯保走进了七层四柱气势轩昂的棂星门。枋额上所书“洞天胜景”四字,乃嘉靖皇帝手迹。冯保问闻天鹤:“闻道长,这道儿一尘不染,香客们怎样进来拜神呢?”闻天鹤道:“启禀冯老公公,贫道已得东厂指示,冯老公公在观期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冯保说:“道长知会错了,咱是说,这么洁净的道儿,香客们一踩,不就脏了?”闻天鹤道:“观内有十几个小道士随时打扫,不至于污秽到哪里。”冯保说:“这样就好,不要糟蹋了仙境。”

说话间,一干人等款款走过窝风桥,穿过三重大殿,来到中路第四重大殿丘祖殿的门前。冯保跨进殿中,顿时道乐大作,冯保率众貂珰对着丘处机塑像三拜九叩,

山门外传来吵闹声,冯保起身问:“什么人喧哗?”徐爵出去看了,回来说:“是个妖道。”冯保道:“把他拿下,打着问话。”

“冯老公公,不用打着问话,贫道已经来了。”言犹未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身进门,冯保狐疑道:“你是?”来人龇牙一笑,把乱发往后拢了拢道:“冯老公公,你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冯保大惊失色:“哎呀呀,原来是国舅爷,看老夫这眼神儿,简直是瞎了,罪过,罪过!国舅爷,谁让你弄出这一身打扮来?”李高道:“今儿个是元宵节,我这身打扮,您看像不像丘神仙下凡?”冯保笑道:“难怪你硬闯白云观,番役们不敢拦你,都怕你是下凡的丘神仙,得罪不起啊。”李高说:“方才在门外真唬了不少人呢!你看,这是咱收的利市钱。”说罢,解开青色大氅,只见胸前挂着一个褡裢。他解下来朝地上一抖,宝钞、铜板和碎银滚了一地。他嬉笑说道:“这些功德钱,咱捐给白云观了。”

坐下后,冯保问候武清伯这一晌可好,李高却说他一直心口疼。冯保关切地问是否请了太医看,李高说太医看不好,李伟得的是心病,冯老公公倒能治一半。

正说着,闻天鹤躬身道:“两位大人,这边请,贫道已备下斋饭。”

众人入座后,冯保问起方才说的心病到底是什么意思,李高道:“冯公公,你说咱姐晋升太后都两年了,咱爹为何就不能水涨船高,从武清伯升上武清侯呢?”冯保回他道:“册封的事是朝廷大礼,条条框框甚多,你姐姐李太后是天下第一等孝女,她何尝不想自己的亲爹封上侯爵。但礼法所限,她不好擅越,太后不开口,别人又哪敢胡乱从事。”李高说:“老公公不要忘了,当今圣上的生母可是咱爹的亲生女儿。”说着又操起那根“替天行道”的幡竿,使劲朝地上杵了杵,道:“咱爹的事儿办不成,依咱看,就卡在一个人身上。”

冯保问:“谁?”

李高说:“张居正。”

冯保道:“国舅爷,这话可不好随便说的。首辅张先生是先帝信任的顾命大臣,你姐姐李太后对他深为倚重,你如此说话,岂不让你姐姐伤心?再说,张先生也不是故意难为你爹,先朝的规矩是:国丈封爵的最高级别,就只能是伯,想上升为侯,没有先例呀!”

李高白眼一翻:“花花轿儿人抬人,人抬咱咱就抬人,人不抬咱咱也不抬人。”

冯保说:“国舅爷也不用说气话,待瞅着机会,老夫再向太后请旨。”说着就有送客的意思。李高却说:“老公公不要理会错了,咱今儿个大老远赶来,并不是专为找你生闲气的,咱的正经事儿还没说呢。咱爹想做件事儿,究竟如何做,让咱找您讨个见识。”冯保问啥事儿,李高瞅了瞅门外,神秘地说:“去年底,咱爹让人在沧州看了块吉地,想修坟。”冯保道:“武清伯修坟,好哇,择的地怎么样?”李高说:“说是块好地。风水先生说,得把那架山整个儿买下来。山上有几户人家,得迁走。”冯保道:“江湖上的风水先生,多半是些混饭吃的。武清伯的吉地,要经过钦天监踏勘核实。”李高说:“咱爹说了,事情该怎么办,咱们按朝廷的章程,只是这花钱的事……”李高说到这里把话头打住,看了看冯保的脸色,又接着说,“咱爹说,请老公公您预先给咱姐通个气儿。”

冯保一口应承:“这个好办,我回去就讲。”又出主意道,“你回去告诉武清伯,他那里先把手本写好,通过宗人府送进宫里头。”

李高道:“多谢老公公了。”

李高道谢告辞。临行前,端起面前那盅八宝茶一饮而尽,随手就把那只薄胎的福禄寿青花盏朝地上一摔,“叭”的一声,茶末子污了一地。冯保瞧着一地碎片,皱着眉头问:“国舅爷,这是为啥?”“图个吉利,岁岁平安!”李高说罢扮了个鬼脸,仍旧挥舞着幡竿走了。

广场四周搭盖了各色帐篷帷屋,密匝匝挤满道儿,许多全真道人都赶来这里,或祭祀,或斋醮,或炼丹药,或卖符箓坐地论吉凶休咎、分曹谈出世之业。一位三十多岁的太监走下一乘四人抬轿子,吴和看见惊呼道:“咦,这不是孙隆吗?”他被冯保提拔为杭州织造局管事牌子,正在春风得意之时。吴和说:“听说他早就雇好了船,今日动身去杭州上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孙隆走了过来,吴和上前道:“孙隆,你不去通州上船赴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张鲸也说:“杭州织造局是第一等的肥缺,孙隆,今儿个你得请客。”孙隆脚一跺:“请什么客呀,我被人涮了。”

冯保在闻天鹤、徐爵等人陪同下,从云集园中向外走来。山门外支了几里地的帐篷,满京城的商贩都跑到这里来赶热闹,从元霄节到正月十九的燕九节,集市才散。冯保打听了有古董摊儿,便要走去看看。徐爵用手抚了抚腰间晃动的那只翡翠麒麟:“我来时看见那些古董摊儿,也摆了些夏彝商鼎,唐宋名人字画,只不知是真是假,老爷您是大行家,您去鉴定鉴定,看能不能淘出一两件宝贝。”

冯保一行人刚走出山门。孙隆双腿一跪,禀道:“奴才孙隆,叩见冯公公。”冯保让他起来,问:“你不是今日动身前往杭州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孙隆道:“启禀公公,奴才遇到了麻烦:工部不肯移文。”冯保问:“这是为何?”孙隆道:“那个工部尚书朱衡说咱们织造局的用银造价太高,坚持不肯移文。这老倔头态度傲慢,根本不和我细说缘由,只说要将此事上奏皇上。”

冯保听了气道:“这个老东西,我看他是不想活了,竟敢公开与我司礼监唱对台戏。好,我就等着他上奏!我看是他这只鸡蛋硬还是我这个石头硬?”转而,他又问孙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昨天不来告诉我?”孙隆道:“昨天我一直在工部守到了天黑,奴才哪有时间跑来向公公禀报。”冯保骂道:“你真他娘也真是个熊包!备轿,回宫!”两位太后和朱翊钧等坐在游艺廊里头,一面品尝茶点,一面听容儿唱曲。教坊司的乐手弹奏弦乐,容儿唱道:

皇恩浩**春光媚,

五谷丰登,腊尽春回。

这几年,风调雨顺多祥瑞。

乐太平,楚馆秦楼真富贵。

风和日暖,开放春梅,

看花灯,合家团圆辞旧岁。

贺太平,日月同辉人增岁。

容儿刚唱完,朱翊钧道:“容儿唱得不对,最后一句日月同辉,太阳当空时,哪儿有月亮呀?”李太后却笑道:“钧儿,容儿唱得是对的,日月同辉指的是咱们大明王朝,日月为明嘛。”陈太后听后点头:“容儿这词儿编得好,唱得也动听。”朱翊钧说:“两位母后既然夸奖,就得给赏钱,孙海!给容儿和教坊司的乐手颁赏。”

孙海答应:“是。”转身从客用手中接过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些丝绒小礼袋。孙海分发小礼袋,容儿等捧着小礼袋向朱翊钧磕头,唱诺:“奴婢等谢皇上隆恩。”朱翊钧让容儿过来,要看看她的小礼袋,打开后,从里头抠出一只一两的小银锭,惊呼道:“怎么只有一两银子?”便问:“孙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海道:“启禀万岁爷,赏赐宫里头的下人,不能动用国库里的银子,只能用私房钱。去年,你名下的私房钱收入,较之前年减少了七万多两银子。”朱翊钧问:“为何少了这么多?”孙海说:“除夕前,内府供用库来报,去年皇上名下的乾清宫子粒田,由于遭受虫灾欠收。”乾清宫子粒田在应天府十几个县上都有,但宛平县所占比例最大。朱翊钧马上命道:“传旨户部,派员前往宛平县查勘。”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