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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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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王篆骑着马,身后跟着一队枪兵。徐爵快马而来,高喊:“王大人!”待王篆勒住马,徐爵压低声音告诉他,首辅今日要去羊尾巴胡同参加公祭,冯公公要王篆赶紧去堵住他。并说,这是皇上的旨意,他家老爷亲自堵武清伯去了,分不开身,并且,事不宜迟,要他赶快去。

张居正的大轿刚抬出东华门,王篆便飞马而来,在大轿前纵身下马,阻拦他去羊尾巴胡同,并告诉他是皇上的旨意。张居正却皱眉道:“参加童立本的公祭,我早已通知礼部,如果现在突然改变了行程,别人会怎么看?”王篆劝他道:“大人,皇上下旨其中必有原由,您要三思啊!”张居正却执意不听,王篆只好把李可拉到一边,让他多绕几个弯子,尽量拖延时间。李可不解为何,王篆低声告诉他:“为了首辅的安全!”

童立本的棺材停在小院,桂儿、老郑穿着孝服站在棺材旁边,坐在木圈椅上的柴儿也被抬到棺材跟前,他头扎白布条,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胡同两边站了不少观望的孩子。纪有功站到板凳上让大家安静,宣布礼部仪制司主事童立本之公祭开始。闹哄哄的胡同顿时安静下来。礼部左侍郎王显爵走前一步,对着棺材深深三鞠躬,从袖笼中摸出几张纸,高声念道:

八月十四日,故礼部仪制司主事童公之丧,礼部左侍郎王显爵为文以祭曰:童公立本,字吉祥,广东番禺人氏。幼入庠序,饱读诗书。二十七岁得中举人,嘉靖三十二年会试进士。初补知县,继升州同,后调礼部,荣膺主事。列籍二十余年,不逢迎、不谈谄、不唯上;宦海生涯之中,有正声、有廉节、有操守。壬申七月,因胡椒苏木折俸,举家生计陷入绝境。公既两袖清风,又不肯告困于强梗。遂借三尺白绫,断然了却残生。呜呼呜呼,本是渊衷静默之臣,顿作悬梁枵腹之鬼。尸身未寒,讹言踵至。人议公愚,予为辩之;人议公拙,予为直之;人议公险,予为申之……

王显爵吟诵至此,竟自哽咽起来,在场众官员莫不为之动容。同时,人群中有人悄悄议论:

“王大人如此善待部属,童立本九泉之下,必定深感欣慰。”

“为胡椒苏木折俸而死,死得真冤哪!”

也有人说,“要是王大人平常稍加恩典,童大人也不至落此下场。”

柴儿没来由地兴奋起来,见这么多人一起抹眼泪,便觉得好玩,嚷道:“爹!”很快,人们都闻到了奇臭。柴儿以为自己拉屎了,呜地哭起来。

闻到臭味,王显爵顿觉一阵恶心,他缩着鼻子把祭文念下去:

呜呼童公,六品清官,萧然寒士;宕落闲曹,类同布衣。看裘马轻狂之客,歌筵永日;裙屐风流之辈,竞夜销魂。公却衣不求新,食不裹腹。儿瘸两腿,妾眇一目。五尺微命,一匹瘦驴。本是朝廷之命官,竟成帝乡之饿殍。卸下官袍而自尽,挂起苏木而悬梁。请问谁之过耶,谁之罪耶……

念到这里,王显爵已是声嘶力竭,捶胸顿足。纪有功高喊:“谁之罪,务必追查清楚!”雒遵嚷道:“是啊,我辈朝廷命官,岂能成为涸辙之鱼,砧上之肉。”正群情激昂,蓄势待发,突然不知是谁杀猪似的嚎了一声:“不好了,失火了。”一股浓烟先从胡同口的纸人纸马处窜起,接着冒出火光。人群朝胡同口外拥去,另有一些人朝胡同口里挤过来。陈应风在这些人群中,挤得特别卖劲。

火苗从胡同口窜来。风助火势,小院内所有纸扎布做的冥器都燃烧起来,人群大乱。王显爵大声疾呼:“大家不要慌,赶快弄水来,把火浇灭!”此时已没有人听他的,汹涌的人流把他挤倒在地。纪有功与魏廷山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王显爵从地上拽起来。

胡同口被围观的市民堵住,官员们争相逃命,火比有脚的人跑得更快。不消片刻,胡同里已是一片火海。烈火蹿上房,整个胡同都在烈焰之中,逃命的官员个个慌不择路。王显爵被纪有功、王典吏架起,但一次次吓得瘫倒在地。逃命的官员竟纷纷从王显爵身上践踏而过,他被踩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亏得纪有功等礼部几位官吏拼尽全力把王显爵护住,扶掖着仓惶逃遁。

小院内,桂儿紧紧护着柴儿,惊恐地望着众人不知所措。院内众人向外跑去,被魏廷山挡住吼道:“都不要跑,跟我一起救火!”官员根本不听他的,恰在这时,搁棺材的凳子腿儿被烧断,棺材倒了。一个下等官员跑来对魏廷山道:“魏大人,逃吧!”魏廷山一个耳光打去,骂道:“你看看,百姓人家的房子都起火了,身为朝廷命官,焉有逃跑之理!”挨了耳光的下等官员捂着脸,脚下像踩着轮子一般溜了。魏廷山顶着烈焰跑进童家拎出一桶水来,泼向一位浑身是火躺在地上**的年老官员。

王篆跑来冲着魏廷山喊道:“大人赶紧走吧,要不就出不去了。”魏廷山说:“你别管我,你赶紧把桂儿与柴儿带走。”王篆答应一声,奔向桂儿与柴儿。突然房塌了,柱子带着火焰砸向柴儿,柴儿顿时葬身火海。桂儿大喊:“柴儿!”她欲冲向火海,王篆跑来紧紧抱住桂儿。桂儿依旧大喊:“放开我,我要我的儿子。”王篆说:“夫人你再不走,连你的命也没了。”桂儿挣扎着大喊:“让我去吧,你就让我去死吧!”说着,她已挣脱开王篆的手,复又冲入火海,房塌了,她被掩埋在火焰中。王篆与魏廷山望着桂儿被活活烧死。

数百名救火的军士尚在现场扑救火灾。张居正匆匆从大轿中走出来。挨着墙根,白布单子盖着一排排被烧焦的尸首。王篆被熏得一脸乌黑,跑过来禀道:“首辅大人,卑职赶过来时,这胡同里,简直成了火葬场。”

张居正问:“损失如何?”

王篆说:“初步统计,这场大火烧死官员六人,围观及住户民众二十四人,烧毁民房一百八十七间,踩伤烧伤的人也是数以百计。童立本的棺材被烧坏,他的傻儿子和他的侍妾都被烧死。”

张居正让姚旷通知工部尚书朱衡,让他尽快从工部掌管的工料场中,拨出一些材料来,一定要在天寒之前,帮助这里的老百姓重新把房子盖起来。另外,还要通知户部王国光,今冬用于赈灾的物资,马上分拨一些给这里的灾民。

接着,张居正问王篆王显爵在哪里,王篆说:“听说已回到家里,吓得魂不附体。”又问:“魏廷山呢?”王篆说:“他烧得伤势不轻,他一连从火堆抢出了六个人,烟熏火燎晕倒过去,兵士用水把他浇醒了,他仍不肯走,坚持要和兵士们一起救火,他的胡子被烧光了,脸上尽是大水泡。”张居正叹道:“魏廷山这个人,与王显爵不可同日而语。”王篆说:“杨博、葛守礼等老臣,都称赞魏廷山是一条汉子。”张居正问:“魏廷山现在何处?”王篆说已将他送回家中,张居正让姚旷派人通知太医,去魏廷山家为他疗治烧伤。

朱翊钧写好“万历新政”四个字,转头问旁边的李太后:“母后,这几个字你满意吗?”李太后赞道:“写得不错,这几个月,钧儿的字长进很大。”朱翊钧说:“母后既然满意,儿想把它送给一个人。”李太后问:“谁?”朱翊钧说:“张先生。”李太后微笑道:“儿想要当一代英主,的确得仰赖张先生,依我看,这几个字送给他,极好!”

朱翊钧孩子气地一笑:“母后既然同意,儿还有一个请求。”李太后说:“请讲!”朱翊钧抓起书案上的空竹:“现在儿想玩玩这个。”李太后笑道:“好,娘准你玩半个时辰。”

朱翊钧与候在门边上的孙海、客用一起来到院子里,把空竹朝空中一抛,但接不住,空竹滚落在地。朱翊钧有些泄气。站在一边的孙海捡起空竹递给朱翊钧,告诉他:“万岁爷,玩这玩艺儿,得有耐心。”

李太后看着窗外玩空竹的朱翊钧,对容儿笑道:“说是当了皇上,其实还是个孩子。”容儿说:“万岁爷玩空竹,还不得要领。”李太后站起来,同容儿一起走到院里去,让孙海把空竹拿过来。孙海递上空竹,李太后又从朱翊钧手中拿过扯杆,说:“咱来试试。”

李太后抛起空竹,也接不住,笑着说:“我看张先生玩得那么娴熟,以为不难,却没想到真还不容易。”朱翊钧说:“张先生上次给我讲课,说了老子的一句话,现在想起来,同这玩空竹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句话是:治大国如烹小鲜。”李太后说:“张先生学孔圣人,寓教于乐。”

母子正其乐融融间,冯保走进院子禀道:“启禀太后娘娘,启禀万岁爷,出大事了。羊尾巴胡同在为童立本举行公祭之时,突然发生了火灾,死伤人数不详。”李太后气道:“都是王显爵与魏廷山两人出的馊主意,这公祭本来就不该搞。”冯保说:“太后所言极是。”

李太后看胡椒苏木折俸的风波越闹越大了,总觉得张先生处理这件事,有些心慈手软。冯保说:“老奴猜想张先生的心思,是投鼠忌器。打击高拱的余党,他怕人家说他公报私仇。”李太后想张居正毕竟与高拱共事多年,处理太厉面上不好看,于是让朱翊钧立刻下旨,严查参加公祭的官员,并派锦衣卫将王显爵与魏廷山两人抓起来送进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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