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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童立本灵堂前,吕调阳致祭罢,起身走向桂儿:“童夫人,听说童大人还有一个儿子在老家参加乡试?”桂儿冷冷的:“这种乡试不参加也罢!到头来万一当了官,还不是落得跟他爹一样的下场。”吕调阳道:“话可不能这么说,童大人一生清廉,是为民办事的好官,他的儿子应该继承父业,继续为国家效力,这次太仓银告急童大人才出此意外,这种事我想随着万历新政的展开会慢慢好起来的。至于童大人,本辅将上报皇上,请求给予抚恤。”桂儿道:“不必了,吕大人的心意我们领了。”吕调阳说:“这事一切均有我来操办。”
吕调阳返身走去,发现雒遵、程文、艾穆、沈思孝等都在。吕调阳敷衍道:“你们都来致祭?”雒遵道:“没想到,吕阁老也会来吊唁。”吕调阳说:“童立本曾是本辅的属官,我焉有不来之理?”雒遵问:“首辅大人怎么不来?”吕调阳道:“首辅让我代劳。”雒遵说:“如果不是首辅搞什么胡椒苏木折俸,童大人就不可能自寻短见。”
灵堂内,传来桂儿尖锐的哭声。吕调阳情知形势不对,也不答话,只摆摆手,就匆匆离去。许多官员的轿子抬来童立本家,吕调阳乘坐的大轿差点被堵住。他把本来卷起的轿帘放下,靠在椅垫上,怅然若失地闭上眼睛。官员们还在童立本家小院中议论。尤其是那帮敲了登闻鼓的言官,由于京察,已作了卷铺盖回家的打算,又听说王显爵大人正准备给童立本举行盛大的公祭,打算群体参加。
李伟父子走进乾清宫西暖阁内,李太后请他们入座。李伟瞧了瞧朱翊钧:“外孙,你当了几个月的皇帝,舒坦不舒坦?”朱翊钧道:“不舒坦,每天要看好多奏本。”李伟说:“还要学会装腔作势,是不是?”李伟夸张的动作,逗得朱翊钧哈哈一笑。
李伟来问一件事,说是户部派人来告知,皇上收回了旨意,所有皇亲国戚继续执行实物折俸,到底是谁的主意?李太后让他不用管是谁的主意,最终拿主意的当然是皇上和她本人。李伟将童立本被那胡椒苏木折腾得上吊死了,满京城的官员都去给他致祭的事告诉李太后,李高在旁敲打他说:“爹,你说这事干吗,该说说你自个儿的事。”李伟挠头了一阵道:“这事是你弟弟狗蛋提出来的,咱舌头短说不清白,狗蛋,你说。”李太后不满地说:“爹,李高好歹也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的官,你怎能老这么狗蛋狗蛋地喊呢?”李伟道:“喊惯了,改口难呢。”转头指着李高说,“托姐姐的福,你如今不当狗蛋了,你要说的事,还要求你姐姐开恩呢。”
李高开口道:“姐,你如今是太后了,咱外甥是皇上,但他年纪太小问不了事,朝廷的政局,都是由你把舵呢。”李太后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这是谁说的?”李高把外头人都说她母仪天下,是个好太后的话告诉她听,李太后却说:“好太后不止我一个,还有仁圣陈太后。”李高道:“但你是皇上的生母,情形不一样。”李太后怒道:“有啥不一样?外头乱嚼舌头,是不懂朝廷礼法,未必你们也不懂?你再胡说八道,从此就不要见我!”
李太后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李高吓得两腿发软差一点滚下凳儿来。
李伟讪讪地开口说:“李高,你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你姐替大明江山把舵,你知道就行了,还用得着往外吹喇叭?闲言少叙,还是把那事儿给你姐说说。”李高耷拉着脑袋,让他还是自己说。李伟嗫嚅地说:“彩凤,你爹还是个伯呢。”李太后不解:“什么百啊千的,爹,你说清楚点。”李伟说:“咱是说,闺女你都当上太后了,咱还是个武清伯。”
李太后明白了:“你是说的这个。”
李伟说:“彩凤,你看俸银改成了胡椒苏木,爹跟你一起背着,我也就不计较了,你爹头上这个伯字儿,是不是换一个?”
李太后脸上神色很是平常,让人看不出什么来:“换个啥呢?”
李伟说:“当然是侯字儿啊。”李太后道:“那不又升了一级?”李伟说:“闺女你从贵妃晋为太后,当爹的按旧例,也该上个台阶了。”李太后道:“爹,家有家法,国有国法,什么都得按章程办事,不能乱来!”李伟嘿嘿笑道:“国法,国法谁定的,皇帝定的!现在咱外孙是皇帝,他的话就是圣旨。他说让他外公当个武清侯,谁还敢说个不字儿?”
朱翊钧欲说什么,见李太后拦住他,又打住话头。李太后对他说:“你以为皇帝就没人管了?天下人的眼睛雪亮着呢!皇帝做错了事儿,不要说百年之后遭人詈骂,就是当朝也难以过关。钧儿的爷爷嘉靖皇帝爷,喜道术好斋谯,领着一帮妖道把丹灶烧到大内来了。结果怎样,出了个海瑞,抬着棺材上朝,递本子指责皇帝爷。如今,嘉靖皇帝爷死了,可是读书人一提起海瑞,还赞不绝口,爹,这就叫人心!”
李伟说:“讲这些大道理,咱当爹的讲不过,你方才讲到皇上想做的事儿怕百官反对,可是,给咱提个级弄个侯字儿,也是他们当官的建议。”李太后问是谁的建议,李伟道:“咱说不清,狗蛋,你说。”李高上前说:“这建议是礼部右侍郎张四维提出来的。”李太后问:“他还说了些什么,你详细道来。”李高道:“张四维说,按国朝惯例,国丈的最高勋位只能是伯,但咱爹情形不一样。第一,在咱爹之前,没有哪一个国丈的外孙当了皇帝,有的还没有等到外孙登基就去世了。有的虽有外孙却不是太子。所以,咱爹这是特例。”
李太后皱眉道:“张四维既这么说,为何不见他有本子呈上?”李伟说:“他想写,但晋封的事儿,不能用手本,应用礼部公本。说到公本,张四维当不了家。”李太后问:“为何?”李伟道:“张四维不是礼部尚书。”李太后听了冷笑:“绕了半天,张四维是想当尚书。”
李伟上前一步,想跟太后说清楚张四维想当尚书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这个官,张三当也是当,李四当也是当,就看当上去以后给不给咱们办事。李太后问:“爹,你知道张四维的出身吗?”李伟依稀想起,曾经听人传过,他是高拱提拔起来的人。李太后说:“既知道这一层,为何还要替他讲话?”李伟道:“闺女呀,你不要定眼看人。张四维先前跟着高拱跑,这不假。有奶便是娘嘛。高拱现在没奶给他张四维吃了,他凭啥还跟着那糟老头子?他只会睁大眼睛,找个新靠山。”
李太后道:“这种人更不能用!”
李伟龇着黄牙一笑,说道:“闺女尽说傻话。你大概记不得了,你三岁的时候,爹带你走亲戚,他家一只黄狗扑上来咬你,爹去拦,被那畜牲咬了一口,至今,脚脖子上还留了一个疤。后来,爹把那只黄狗牵回来了,先吊着打了一顿,再好好地喂食儿给它。不出两个月,那条大黄狗便习惯了新主人。村里头一些娃儿想欺侮你,大黄狗就扑上去咬。那几年,爹在外做泥瓦匠,常常不回家,多亏了那只大黄狗保护你。”
李太后不由露齿一笑:“爹真会打比方。”
至于李伟要当侯的事儿,李太后说:“这事儿,得廷议,现在,你请回吧。”
茶楼雅间内,魏廷山和王显爵入座,侍女将茶倒上。茶是今年的安溪铁观音,属于极品,王显爵却无心去品,他急急把魏廷山找来,为的是张四维四下活动争夺礼部尚书位子的事。魏廷山听后冷笑,因他早已听说,张居正让杨博老推荐的礼部尚书人选一共有三个人,这名单已送呈到皇上那里,排在首位的是现任南京礼部尚书的万士和,王正林次之,最后是张四维,根本就没有王显爵。而万士和是张居正的同年,所以王正林跟张四维仅仅是个摆设。王显爵绝望道:“这个张居正,是铁心要把你我这些高拱余党整垮整死了。”
照王显爵的脾气,他绝不当缩头乌龟,要死也得弄它个鱼死网破。因此,他恳求魏廷山出面说服许从成,让他一定以维护朝纲的名义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参张居正一本。
魏廷山答应了他。
张居正府厅堂内,地上扔着一个破裂的空竹,允修和嗣修在争吵到底是谁弄坏的。说着两人拉扯起来,被张居正看到,大喝道:“都吵什么?回屋去!”允修、嗣修停下来,惊恐地看着爹。顾氏闻声而入,她将两个儿子推出厅堂。张居正缓缓坐在太师椅中,顾氏柔声问:“你今天怎么发那么大脾气?是不是遇上不顺心的事?”张居正道:“说来话长,你去把游七叫来!”
游七将布袋放在八仙桌上,张居正疑惑道:“怎么回事?”游七说:“童夫人不肯收,我被他们撵出来了。”张居正道:“人家都在气头上,做出什么举动来都可以理解。过些日子等事态平息了,你再去一趟。”
家丁来报:“老爷,冯公公有事求见。”张居正让带他去书房。
书房内,四只红木箱子放得整整齐齐。张居正白天在内阁处理政务,分身无术,这些奏章只好晚上在家中览阅。冯保道:“张先生,这么多大臣的自陈不职疏,你都得看吗?”张居正说:“肯定都得看。”冯保笑道:“张先生不必那么认真,翻一翻就可以了。你只消看看奏本上的名签,凡是高拱的那些个死党,门生故旧,就一笔勾掉,让他们卷铺盖滚蛋。”张居正说:“这样做不妥。”冯保道:“有什么不妥!在这件事上,你得听我的,你抢了高拱的首辅之位,他的这些门生故旧对你恨之入骨,你要是心存疑虑,这首辅的位子就很难坐稳。而且据我所知王显爵、张四维都在四下活动,目的是想要抢占吕调阳留下的那个位置。”
礼部尚书这个位置,换了任何人都会眼馋,他们的做法倒也合乎情理。但张居正如果借京察之名,排斥异己,岂不正好授人以柄?冯保道:“你管那些舆论干啥?你不这么做,就没人嚼舌头了?你听说了吗?羊尾胡同已经人满为患,他们可是想借童立本的死大做文章呢!”张居正说:“这事儿也有我考虑不周之处。”冯保道:“你呀,就是太讲究公道了,我可是提醒你,包括李太后在内,她可是对你既信任,又不放心。所以在此时刻,你需要保持一份清醒,尤其是对驸马都尉许从成,还有王显爵、魏廷山等人,你要格外提防。”张居正说:“多谢冯公公提醒。”
冯保告诉他明天一早,太后要召见众大臣廷议的事,让他得及早做好准备。正欲走,张居正想起一件事,他让冯保转告太后,泰山提举杨用成前几天来交香税银,有五千两银子的亏空,他说,这是今年四月邱得用去泰山为先帝祈福时向他索要的,说是买了礼品送给李太后,不知是否属实。冯保听后说:“这一定是邱得用中饱私囊。”张居正道:“他要这么做,胆子也太大了,请你与太后核实此事。”
朱翊钧坐在丹陛之上主持廷议,陈太后、李太后两人坐在丹陛之侧、垂帘之后,冯保站在丹陛之侧。参加廷议的大臣有荣国公、锦衣卫都督朱希孝、附马都尉许从成以及张居正、吕调阳、杨博、葛守礼、朱衡、王国光、王之诰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