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6页)
当李干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时,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守在门外的掌事太监浑身剧烈一抖,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这老太监姓秦,在坤宁宫伺候了近二十年,是王云溪从娘家带进宫的心腹,最是忠心谨慎不过。
也正因如此,今晚的差事才交给了他,却也让他坠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干步履平稳地走到外殿,目光落在秦太监身上。
老太监低垂着头,身体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油光。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与李干对视,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救命稻草。
“秦公公。”李干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辈的尊重,与方才帷帐内的冷酷判若两人。
“奴、奴才在!”秦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起来说话。”李干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夜深露重,公公一直在此守候,辛苦了。”
秦太监哪里敢起,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磕到地面上:“奴才……奴才分内之事……不敢言苦……”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干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旁,缓缓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谈话。
“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忧思过甚,方才经我推拿疏导,气血稍通,现已安然睡下。”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只是娘娘此番病起突然,且涉及凤体安康,不宜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徒惹父皇和父王忧心。秦公公是娘娘身边的老人了,应当知道轻重。”
秦太监伏在地上,心脏狂跳。他当然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封口。不仅仅是封今晚异常动静的口,更是封住所有可能产生的联想和怀疑。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他连声说道,“娘娘只是旧疾偶发,幸得皇孙殿下精通医理,施以援手……奴才今夜在此,只见到殿下为娘娘尽心推拿,娘娘疲乏睡去……其余……其余一概不知!”他几乎是赌咒发誓般说道。
“公公是聪明人。”李干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赞许,但旋即又转为一种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威严,“只是,人心难测,有时非是本人意愿,难免有疏漏之处。况且,公公年事已高,在宫中辛苦一生,也该颐养天年了。”
秦太监浑身一僵,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要么彻底闭嘴,成为共犯;要么,“被”颐养天年,而深宫之中,让一个老太监悄无声息地“病故”或“意外”,实在有太多办法。
“殿下……殿下开恩!”秦太监终于抬起头,老脸上涕泪横流,满是哀求,“奴才对娘娘、对殿下绝无二心!奴才……奴才一家老小,都指望着奴才这点微末俸禄过活啊殿下!”他开始磕头,咚咚作响。
李干静静地看着他磕了七八个头,才缓缓道:“公公不必如此。我并非不念旧情之人。”他话锋一转,“公公在坤宁宫经营多年,耳目灵通,人脉深厚,这些都是难得的才干。若能为我所用,他日未必没有一份更好的前程。至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富足,安享晚年,我还是能做到的。”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
威胁之后是利诱。
秦太监停止了磕头,抬起浑浊的老眼,惊疑不定地看着李干。
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位皇孙殿下,所图非小!
不仅仅是要掩盖今晚的丑事,更是要将他,将坤宁宫的部分势力,收为己用!
“当然,”李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若公公阳奉阴违,或者管不住自己或手下人的嘴……那么,有些事,恐怕就由不得我了。皇后娘娘或许念旧,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不受控制的……隐患。”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秦太监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听到内殿那些声音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贼船,如今船主给出了两条路:要么一起划船,可能到达未知的彼岸(虽然危险);要么现在就被扔下船,淹死在冰冷的海水里(立刻没命)。
挣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他重新伏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哑而坚定地说道:“奴才……奴才秦福,愿为皇孙殿下效犬马之劳!从此以后,坤宁宫内外,但有所命,无有不从!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干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秦福心底发寒。
“秦公公言重了。起来吧。”李干抬手,“日后,坤宁宫这边,娘娘的起居安危,还要多劳公公费心。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或者娘娘有什么异常……你知道该如何告知我。”
“奴才省得!省得!”秦福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比之前更加卑微恭敬,已然完成了从皇后心腹到皇孙暗桩的转变。
“今晚我来的时辰,离开的时辰,以及内殿的情形,你知道该如何记录在册,如何应对可能的口询。”李干最后吩咐道,“娘娘醒来后,好生伺候,按我说的‘旧疾’调理。我改日再来向娘娘请安。”
“是,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秦福连忙保证。
李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腰背挺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晚间问安,尽了一份孝心。
秦福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亲自为他打开殿门。
门外,夜色深沉,寒气袭人,廊下的宫灯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三刻。
“殿下慢走。”秦福躬身,声音恢复了太监特有的尖细平稳,只是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