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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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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在无意间与方荷产生了新的纠葛吗?是她让方荷伤心了吗?

漫无边际的思绪从脑海中一一划过,她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思绪重归寂静,一种近乎冷漠的沉稳。

她好像还是没能完全掌握人类的语言,她听见方荷喊“叶凉”的声音诡异得变了调,那像是人类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低声嘶哑。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株渡劫结束要回到故土的山荷叶。

她无法再待在南方的雪里,湿冷是如此的令她不安,新生的花瓣薄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碎掉。她在雨中喘不过气,这甚至比积雪带来的窒息和寒冷更甚。

她要离开这里。

叶凉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她今夜一定会离开这里。她要忘记与方荷有关的所有事,因为那些琐碎本不应当存在于一只花妖的修炼路径里。她应当是生病了,就和以往无数次虫害、缺水和涝灾一样,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可那些伤痛最终还是在藤蔓上、在根茎上留下细碎的痕迹,唯一彻底复生的只有那朵珍贵的花本身,就连她也得细心呵护的,寄存所有灵力修为的存在。

说起来,方荷为什么不是一株荷花呢?她茫然地完善这个构想,倘若如此,她便可以带着方荷上路,回到山中,再为她开辟一块完美的荷塘。

在夏天以外的日子只用照顾几片零星的荷叶,蝌蚪和小鱼仔叶片下面游泳啦,青蛙在宽大的叶片上唱歌啦,夏天来临时结出小小的花苞,然后逐渐长大,绽放出清香的花,花谢之后莲蓬里藏着甜甜的莲子。

得咬碎了才能尝到其中的苦。

叶凉觉得自己不该咬碎它,如果是她,她会一辈子将莲子收集起来。反正花妖的寿命近乎无比漫长,她可以守着方荷直到她也修炼成人,再不济换下一颗种子,再下一颗,总有一颗能顺利长大,能够永远陪着她。

种子会继承方荷的意志,将她作为荷花短暂的一生延续下去。

但方荷只是人类。

这一事实猛然砸在初冬湖泊的冰面上,将脆弱不堪的屏障击穿,并使在阳光下的一切沉入湖底。她向着有光的地方划动藤蔓,在最后一口氧气消耗殆尽之前,拼命上浮,最终绝望地发现那光线从湖底传来。

但这一切终将结束,她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许,在回归现实后从未存在。

她是一株运气较同族好一点的山荷叶花妖,仅此而已。

叶凉蜷起藤蔓,透明的身体缓慢倒退回阴影里,继而迅速钻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

“急诊是吧小姑娘?哟发烧啦,发烧门诊这边走——”

方荷坐在模糊的玻璃墙边,腋下夹着刚从护士那儿领的体温计,坐下时羽绒服上的水珠坠在金属的椅面,滴在指尖冰一样刺骨。

雨还在落,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斜对面的街灯淋透了雨,在黑暗中不时闪动,维修工人搬过梯子,架在路灯下方,很快那处的街道彻底陷入黑暗。玻璃墙上挂着雨痕,光暗交界的边缘,城市被模糊的光影晕成半透明。

“39。7度,”医生放回体温计,瞥了一眼她半干的头发和外套,“在外面淋了雨?除了发烧以外,最近几天有别的症状吗?”

方荷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她的灵魂悬在半空尚未落地,脑海中一会儿是游戏建模,一会儿是住过的招待所楼后的草地,她想要从中抽离,却发现自己坐在工位前,泛白的电脑光线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

“方女士?方荷女士?方荷,方荷!”有人在问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感到自己的指尖用力扣着桌沿,只有如此她才不会脱力摔倒。她尚未从梦中清醒,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输出的文字在视野上方如同对话框一点点浮现,可她没有备选项。

“舍曲林和劳拉西泮,”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方荷像是附着在出窍的灵魂之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躯体,“昨晚药片掉在地上,我没有吃药。”

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它曾是压死骆驼的帮凶。可万一,万一它是会思考的呢?也许它和螃蟹绑在一起,也许它是生出独立意识的,能够化作人形,在波涛汹涌的洋面之上拉她一把呢?

她不知道答案。如同预先设定好的机器,她回答了医生的几个问题,随后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待敲病例的键盘声停。乐章终于进行到最后一个小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最后的终结。

可谁也没料到,未关进的窗户突然闯入一只飞鸟,它扑棱着尚带风雪的翅膀,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停在弦乐器的上方,精准地啄断了被磨损得最厉害的那一根弦。

啪。

如同灯灭,世界一瞬间陷入黑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方荷却没有听见。虚空中她看见自己毫无征兆地倒下去,这一次没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身后温柔地托住她,淌着雨珠的冰冷的双手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这一次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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