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第2页)
她根本不理解植物和人授粉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植物,仅此而已。甚至不具备动物灵魂的情感、欲望,支配她行动的只是生长、繁殖等基本的生理机能。
“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现在就离开。”叶凉说,在灵台清明的片刻,她就放开了对方荷的束缚。
出乎意料的,方荷将羽绒服扔在了一边:“你很难受,是吗?”
“……是。”
“在所有的梦境和现实里,我所见到的都是你吗?”
叶凉闭上眼,她能察觉到方荷的指尖勾着一截藤蔓的末端,那只会加剧她本体的颤栗,她说不了谎,几乎凭借本能在作答:“我不知道。”
还有那么多她不在方荷身边的时间,很显然她不拥有全部的方荷,她无法确定方荷的意识里都是她——也或许有其他的存在呢?其他的、能够改变潜意识的,或独属于方荷的意识?
“所以,”藤蔓即将剥夺最后一丝光线时,方荷问她,“你究竟是真是假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切全乱了。她不该在有暖气的房间陪方荷待这么久,不该让身体误以为春天已经来临,也不该对方荷产生想要授粉的心思——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选择了错误的启蒙书籍,《聊斋》,山野精怪的风月情爱故事。哪怕它们不是,植物灵魂也只能解读到这个程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就不该贪图那本人类女孩遗落的书籍。
意识被包裹在柔软的云里,轻柔却如同泥沼一般使她深陷、下沉,难以浮出水面汲取氧气。她不断地下坠、随着雨雪一同彻底跌落,落进人间潮湿的水域。
一切蒙在本质之上的表象都被揭去,她触碰到最深处的知识,渴求甘露一样的腥甜。她淹没在浓郁的花粉里,呼吸之间都是黏腻的甜。
太多了。
方荷几乎体验到濒死的窒息,藤蔓编织的牢笼隔绝了周遭所有声音和光影,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触碰到的躯体却是柔软温热的,对植物而言几乎等同于滚烫。
她们似乎都是痛苦的。柔软细嫩的藤蔓将她禁锢在原地,生有新叶的部分刮过软肉,酥痒让她几乎难以忍受地蜷起身体,指尖扣入层叠藤蔓的缝隙,一瞬间指尖染满了绿色的汁液,顺着手腕淌落。
叶片的清香与花粉的甜腻混杂在一处,浅金色的粉末埋进汁液和水里,调出尖锐的颜料,绘出躯体上绵延的画卷。淋漓的水迹都附在藤蔓的表面,随着蠕动发出黏腻的回响。
方荷尝到粉末的甜味,后调却是苦的。
她在回味的苦里不自觉地落泪,泪水滴在柔嫩的叶片上,最终围着她半跪的身体缠绕、向上,仿若新生、心脏尚在跳动的茧,她失去最后一次呼吸。
自此沉入久远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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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18岁。
方荷茫然地站在高中校园的走廊上,身侧的学生来往路过,没有人停下向她投来哪怕一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光滑,没有长期握笔写字磨出的硬茧。她抬手,也没有摸到鼻梁上的框架眼镜。
她不属于这里。
未来的方荷很快笃定了这一点,无论如何她今年一定不是18岁。
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梦见高中,这确实唯一一次她不知晓自己所分配到的角色。她是主角吗?如果她只是旁观者,那么这个梦境的意义何在呢?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数次回到高考考场,无数次做那道永远解不出的导数压轴题。她看过参考答案,也曾告诉自己第二小问只是一个简单的、演练过无数遍的极值点偏移问题。
可她握住笔,发现自己能记起的仅此而已。这么多年过去,她甚至连“极值点偏移”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再知晓,只有这个名词本身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近乎偏执。
她在无数虚幻的梦境里猛然记起自己已然离开高考考场十年之久,后来的她会在期末试卷上提笔写下“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如果存在着众多,那么一定有无数多存在者。但如果存在者是一”——她应当想象自己被某种黏着的胶状物质包裹,剥夺呼吸的权利,直至窒息。
再后来的她会在每一天敲着键盘写今日已完成一二三四点,实际只是前一天的重复,后一天的参照,无意义的附庸,比起宇宙本身更要稳定的流水线。
她想象地球是一台古老的机器,如同无数心灵鸡汤所告诉她的那样,她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生锈、磨损、被新的零件替代。她生活在一艘巨大的忒修斯之船上,每一个自然日都在迎来死亡与新生。而她是被洞穴外景象吓退而甘愿回到幕布前、自愿戴上枷锁的愚者,等待一株懵懂的植物某一日将她拯救,带她私奔到荒诞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