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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人生可以不需要爱情,

但需要蛋白。

次日轮椅到了,果然很丑。

阳光下就更丑。

天气真的热了。丁辛辛换了短袖tee,放下车钥匙,脸红扑扑的,帮我开窗通风。世界已被初夏全面接管,我眯着眼睛看看外边,人还留在春天里。

我可以吃饭了,虽然没有胃口,但成年人没有娇可以撒。想着身体需要恢复,我勉强自己吃了一些。今天的盒饭是西红柿炒鸡蛋,又甜又咸,别人永远的神,我永远都不喜欢。

好消息是尿尿成功了,虽然是坐着完成的,但毕竟是在真的厕所里。

我被护工大哥扶着,艰难地攀上轮椅,比想象中更艰难一些。现在看来,正常人认为一条腿有问题可以靠另一条跳来跳去,那是错觉。我负责任地讲,一旦右腿受伤,左腿也变得毫无力气,全身都受牵连。尿尿姿势当然古怪,两只脚需要都平举起来才能更舒服些,人像坐在皮划艇上,身下却是马桶,非常败兴。

尿尿还好,拉屎就有点儿有心无力。加上缺少肠胃蠕动,等了半天没有结果。新来的护工我叫他王哥,看起来老实本分,一句话也不多说,不想跟我熟悉起来的样子,身上有一股汗味儿,但不难闻。他见我出来,将我的腰揽住,几乎抱起,放回轮椅上去。

丁辛辛在厕所外等着,跟护工说,王哥,我带我叔儿出去晒太阳。

我说我不去。怕她找机会跟我对话,要勉励我。

我不需要勉励,手术做好了,身体想站起来,我自己却还想躺着。我确信自己能好,只是需要慢慢的,也不用谁关心,最好都不要过问。

但王哥听她的,像知道谁是正主的老猫,憨厚里总有奸诈。他将丑轮椅的把手转交给她时,我已经被丁辛辛戴了帽子和口罩,胸口塞了小象,强行推到电梯里去了。

现在的我,和其他患者一道,坐在轮椅上,并排列队于院内一处月季花墙下。月季浅粉色和黄色都有,均开始打苞儿,大大小小,有上百朵。

四月阳光下,我腿上盖了毯子,是标准病号样,唯一不同的是手里抱着小象,显得智商不高的样子。毛线帽勒住我的头发,扎头皮,耳朵很痒,主要是热,我有点儿冒汗,跟丁辛辛请求说,可以回去了吧。

丁辛辛将我掉转过来,说让我晒晒背面。路上她一直研究轮椅的用法,现在用脚踩下机关,怕我逃走一般,将轮椅锁住了。我说,丁辛辛,你差不多得了,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

想躺着还不有的是时间,多晒晒对你有好处。她说完,从耳朵里拿出一只耳机,硬塞进我的耳朵里。

歌响了起来,单声道,并不好听。

我不想听,我要回去。我愤怒地摘下耳机,将它递给她,她不接。人已经靠在我旁边的长椅上,看起来铁了心不打算起来,更不会让我起来。

说起来,我们俩没有就楚储的事进行过任何探讨,我的表情、姿势、状态无一不表达着抗拒。每次她欲言又止,我都表现出“我不想聊”。但此刻我被轮椅锁住了,她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用手挡住阳光,怕把自己晒黑,眼睛微闭着,像要睡着的样子。然后她像趁我不备似的,突然说,我觉得她还是爱你的……

我想打断丁辛辛,她的话和她的腿。

可现在断腿的是我。我被迫和侄女在月季花墙前坐着,面朝不同的方向。太阳是公平的,不欺软怕硬,我后背像有小虫在爬,缓缓地从上至下,该被叫作暖意,或许是真的小虫。我重新将耳机戴上,总好过听她讲这些碎碎念。

我当然知道我和楚储之间有很多空白,在我下半身被麻痹的时间之内和之外都有,但留着就好,不用非得填充。

耳朵里传来那首RightOnTime,配得上我现在的心如死灰。可我另一只耳朵被迫在听丁辛辛的讲述,或者想要去听,矛盾的身体被切成两半。

那天她来的时候,显得并不着急,这让我非常不解,觉得她并不在意你……丁辛辛这样开始的讲述,写小说的话应该算是个好开头。

据丁辛辛描述,手术室门关上后,她想坐一会儿,但走廊里人满为患,家属们都很焦虑,让人感觉拥挤,没有氧气。她躲到楼道里,找个台阶坐下。我的手机亮起,来电是叫楚储的人。丁辛辛当然知道她是谁,但觉得私自接我的电话并不礼貌,虽然好奇,还是看着手机不断亮起,直至它熄灭。

之后电话不断打来。丁辛辛按捺不住,最终接了。对面声音明确,问,怎么不接电话?

丁辛辛只得表明身份,说我叔儿不小心扭伤了,正在做个小手术,现在在手术室里。对方沉吟了下,问了是哪个医院和手术楼层,说你在那里等我,我现在过来。口气不容拒绝。放下电话,丁辛辛开始后悔,觉得没有和我商量,一定会挨骂。

四十分钟后楚储才来,带着笑意,化了妆,显得优雅,不慌不忙。和侄女相认后,她介绍自己,落落大方。见没有座位,拉她回到楼道里,席地坐下,毫不在意。她从包里掏出两个三明治,夹着厚厚的芝士和牛肉片,还有番茄和酸黄瓜,说是她自己做的。

我想跟丁辛辛说,这块不用讲这么细。

楚储逼着侄女和她一起吃,还说你肯定来不及吃饭,等手术费心费力,得吃东西。她还拿了咖啡,说在医院门口买的,热美式,没给你加奶,但现在烫,还下不了口,放放。她将咖啡放在自己和侄女中间的台阶上,开始大口吃三明治,她撩耳际的头发,对着丁辛辛笑,像跟她认识很久。

丁辛辛看着她,顺从地吃三明治,感觉她是熟悉的陌生人。楚储是被我描述过的,被她偷偷观察过的,一盒子照片中各种不同情态表情泄露出来的,加上在雪场跟踪所得,这些拼凑出来的信息一旦落到真人身上,还是有很大落差,而且怎么看都不是我口中描述的那样的——冷漠绝情,对什么都置若罔闻,爱啊、照顾啊、温和地对待啊,用不用得上的,都据为己有,那样贪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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