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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是真的会疼的,只是很久没有疼过,
不大熟悉的感觉。
真是楚储。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去掉了她名字前的“我的”,那么叫矫情,不尊重事实,还像夹杂着哀求。你当我小心眼儿吧,实际情况也是如此。
护士和隔壁大姐刚将我摆上床。修补好的脚再度被架高,像人、头、脚都被弄反了,正滑稽地要用脚狙击什么。总之我还是不能动,是个废物。我谁都不理,趾高气扬。我活下来了,突然变得坚硬无比。
幸亏枕头上什么都没有,昨夜流得泪痕早已干透。
我平躺着,一句话都不说。
世界现在欠我自由、真爱、行动能力、劳动成果,很多很多。
我为它枕戈待旦奋斗良久,对它求索、信任、孜孜以求,可它一概不知,直到刚才,我真正醒来前,它仍对我坚硬如铁,毫不留情,不带一点儿怜悯。
它既不因我谨小慎微就对我宽恕,也不因我巧言令色就让我备受责难,对我对我妈都是。它不公平,即便我从来没有奢求过这些,但它一点儿不给我,不够意思。
但我是给它写过遗书的人,彼时心里还涕泪横流,倾倒出我的恐惧和不舍。而今它竟仍容留我活着,不是因为它对我有所怜惜,只是正常、概率、自然而然。
一旦得知这些真相,我便不再恐惧,我要狡诈给它看,猛烈给它看,伤人给它看,反正怎么做都差不多,现在你奈我何。
但它此刻不在,明明昨夜是在的,现在不见了,或许融到窗外白花花的日光当中去了。四月的晴天里,风、树叶、万物都该是最好的,再往前走一步就太热,太煎熬,苟延残喘,分外狼狈。
可恨只有我躺在这里,再躺下去,就要错过整个春天。
我平躺着和世界怄气,一句话都不说,无从说起。楚储坐在丁辛辛买的塑料凳上,有点儿手足无措。其间,她问了一句,还疼吗?我面无表情,说,不疼。确实不疼,不仅不疼,甚至身下还有一股暖流。
她何时来的?是和丁辛辛一起守在手术室外吗?她是否也坐立难安?她为我担心了吗,像我曾经担心她一样?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现在也不想见到她,更不希望她看到这样的我。不过看到也无妨,我早已对这些没有了兴趣。
世界欠我很多,她不必还,她继续欠着就是了,不用利滚利,那样会没有尽头,我懒得讨要,连伸手都不想。
楚储呆坐着,似乎在研究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她也蒙掉了是不是?也突然之间找不到自己该有的姿态了对不对?真像情侣那样的话,该是语带嗔怪,实则饱含深情,边骂边笑才对,不是吗?
如果是朋友,大概会趁机开心拍照留念才行。影视剧里俗烂的桥段,要在石膏上写字画王八留念。友情让人放松,可以随意出糗,何美和雷悟都会这么干。
楚储什么也做不了,卡在关系的微妙之处,动弹不得。
这竟让我非常享受,我乐意看她受此折磨,借此,也再重新折磨自己一遍。她凭什么可以被一个人理所当然地爱着,那么心安理得毫无忐忑?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办是不是?是,我们毕竟没有这样的相处经验。不亲吻,不**,我们就无事可做,是不是?
丁辛辛救命一般地回来,热烈地拥抱了下我,压得我胸口疼。然后抬起头来问我怎么样,我冷着脸说,渴。她说四小时之后才可以喝水,六小时后才能吃饭。现在还不到时间。
我说好,丁辛辛看了眼楚储,想要向我解释什么,但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然后她说,叔儿,你好像尿床了。
刚才的暖流原来不是错觉,是我体内的**在肆意横流。我浸泡了我自己,昨夜用眼泪,今天用尿,无所谓,**和身体都是我的。医院料事如神,尿垫居功奇伟。
现在的我,确实需要无所畏惧。后边的慌乱我想略过不提,脚反正是越来越疼,麻药迅速过劲儿了。
护士来时显得见怪不怪,说这虽不多发,但也属正常,只是换床单时感叹说咋尿这么多。她撤掉旧的床单,麻利地换上新的,安置好一切后,放下新的病号服,甩下一句,家属给他擦下身子啊。
丁辛辛和楚储面面相觑,我必须结束这一切,我几乎是喝令一般说,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她们仍在床两边站着,似乎不忍,直到我再度大喊,都出去!
这样的二选一怎么看都是困难的,即便此时我只是标本一样的人。我拜托隔壁大姐倒了一脸盆温水给我,又求她拉上帘子。我仰面半躺着,用湿毛巾默默擦洗自己,没有半点儿羞臊,双腿之间的东西毫无生机,蔫头耷脑,像做错了事情的皮卡,感觉将永远不听使唤。短时间内,除了尿尿,它应该也没有其他用途,尿对地方就行。
我和隔壁的大姐说,帮我找个护工,要男的。她说你这没必要啊。马上就能下床,别说尿尿了,洗澡都行。大哥跟着帮腔,说,刚才那个是你老婆吧,她不管你啊?看着是吓蒙了,这事儿就是这样,当事人都比家属轻松,唉,我老婆是来不了……
木乃伊大哥嘴是一天比一天利落,恢复得真快,让人对医学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