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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最痛的从来不是青春,

不是爱情,是骨折。

我对骨科的恐惧由来已久。原来曾去探视过开山地摩托被摔伤肩胛骨的同事,他擅长讲故事,听他描述就医过程简直身临其境。加上去年曾经陪骑车摔倒股骨颈骨折的我爸住院做手术,亲眼见了骨科情境,这恐惧就又加深了一层。

现在我正在这里——骨科,人类沉浸式疼痛体验中心。病号们白天鬼哭狼嚎,夜半也不停歇。老的那些肌肉和骨头在重新生长,彼此形成拉力,必须持续发出呻吟。新的那些则鲜血淋漓,缺胳膊少腿,损毁得各有千秋,如同4S店的回厂车间,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骨科大夫对各种伤情司空见惯,像天使,更像木工,看X光片时基本面无表情。跟你商量处理方案时也看起来毫无同情心,像说一件家具或某堵坏掉的墙。打三颗还是五颗钉自然由他来定,但要选什么材质,是永生的还是未来需要取下的?要过安检响还是不响的?选术后三天就能站起来的还是平躺半年才可直立行走的?规格丰富,价格不同,相同点是都会很疼,但也都会疼着疼着就好了,没有近路可走。

所以郑重地跟大家说一声,一定要避免受伤,最痛的从来不是青春,不是爱情,是骨折。

我骨折得相当离奇。当时我还在回头看,楚储和他两人基本已经滑到坡底,正在做漂亮的收尾。我急于回更衣室,要通过一个大概七级石阶的台阶,宽度很宽,两侧没有护栏。我确定脚下是踩稳了的,雪鞋上有积雪我也知道,但怎么跌倒到台阶旁边的沟底我怎么也想不通。

不过受伤原因没人关心,都可概括为不小心或者不走运。

丁辛辛复盘时说,我当时一回头,你就不见了。再看到你时,你人已在沟里,疼得龇牙咧嘴无法起身。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是自杀?她问我,不愧是我侄女,脑回路清奇。

我断然说不是。滑雪惊心动魄幸运落地没摔,走路却糊里糊涂地摔了,还是胫骨骨折,必须手术,匪夷所思。

我和侄女丁辛辛在病房里斗嘴还原场景时,荒谬混乱的四月一日已经过了一大半。

说起来,丁辛辛扶我到更衣室时,我似乎还能单腿行走,到脱下雪鞋换好衣服准备出来跟她会合时人已无法站立。右脚踝迅速肿了起来,已无法穿鞋。

拜托一个大哥扶我到门口走了大概十分钟,几乎要和他建立感情,到这儿我还能忍住不叫。

被扶上车后,我已经大汗淋漓,再顾不上什么面子,开始连声怪叫。

丁辛辛直接导航了积水潭医院,说这里骨科见长。我则坚持说应该只是扭伤,并无大碍,回去冷敷就好。她后来发了脾气,说你怎么像爷爷一样固执,我只得暂时闭嘴,不再争辩,任她拉我到医院去。

到被丁辛辛借来医院的平板车推到急诊室之前,我还坚持没必要小题大做。人到一定年纪就开始讳疾忌医,我又有了要坐过山车的心情。

从汽车挪到平板车上时两人大费周折,姿势让人难为情,端坐已不可能,半躺着无处着力更加难受。最后我自暴自弃平躺下来,坚强地用胳膊挡住半边脸,作为自己最后的坚持。

人生第一次看着医院的天花板缓缓向后滑动,绝望谈不上,万般不由人的无力感倒是真的。人在入院检查时已然失去了性别、年纪,统一变为病患,甚至连智力都随着受伤被剥脱了去。而一旦接受这个设定,我立刻变得毫无常识,成为必须依赖丁辛辛的巨大婴孩儿。失去行走能力之后,独立桀骜、对世界各种看不惯的我,竟然生出了许多脆弱。

更让我充满歉意的是,从下午到晚上,丁辛辛推我在医院里上上下下,在无障碍通道上拐来拐去,必然遭遇上坡,本就瘦弱的她费力推着我,我也只能试着提气,自欺欺人地减轻重量。

挂号,拍片子再回诊室是个冗长的过程,确定是胫骨骨折反倒有另一只鞋子落地之感。大夫说受伤位置如片子所见,在脚踝以下的部分,情况相当复杂,必须手术处理,别指望打打石膏静养就能好,否则以后别说跑步运动,恢复正常行走都很困难。人老了骨头都脆,他无意中伤害到我,但我只能点头认可。然后大夫说好在你比较幸运,今天正好有床位,赶紧办住院手续。

而今我脚已垫高,为防止骨头手术前走型,脚后跟部分被打了穿透,用来拉扯住我急于胡乱和好的胫骨和腓骨,我像被固定在甲板上的美人鱼(我瞎说的),尾部动弹不得。现在这么讲主要是为了让读者们放松。真实情况相当残忍,不打麻药的情况下脚后跟被什么东西打穿,想一想是不是都有点儿头皮发麻?

当时我不敢看护士,整个人瑟瑟发抖,丁辛辛立刻成了神态自若的大人。见我脸色惨白,她半跪下来,攥住我的手,目光恳切地说,叔儿,我在呢。别怕。叔儿,答应我……你不要再自杀了。护士惊奇地看我,我连忙解释,我不是自杀啦!

而后“哒”的一声,我的脚被击穿了。

我被钉在住院部四〇三室六号床位。幸运的是靠窗,不幸的是旁边躺着个因为车祸全身被包得木乃伊一样的大哥,一直在哼哼唧唧。丁辛辛用他勉励我说,跟他一比,你简直太健康了,几乎可以立刻出院。

是的。我必须低下高昂的头,肉体被钉住时,灵魂也似乎老实了不少,何况肚子还叽里咕噜,一切都要依靠这牙尖嘴利的家伙,心里默念着识时务者为俊杰,我问她,你饿不饿?

她说饿。

她帮我买了粥,自己却订了麦当劳,画面极不人道。可乐气泡挤挤挨挨,看起来都相当好喝。我眼巴巴地吞着自己寡淡的白粥,被她硬逼着吃了三个白水煮蛋,我说自己感觉吃的是早饭,她说,你说对了,真可以算是早饭,因为术前基本上就是这顿了,明天要做各种检查。

丁辛辛蹑手蹑脚出去,一会儿又满载而归。带着尿壶一个,纸**若干,还买了折叠茶几、躺椅和塑料凳各一只。她说,叔儿,你看这是门口小店卖的骨折套餐。我给你买了个适用于你这种小型骨折的。茶几呢,你在**吃饭,会舒服点,折叠椅可以用来供陪床的人休息。

她越说越兴奋,将长椅打开,自己在上边躺了躺,说还行,挺舒服。又拿起小凳子,在我脸前晃了晃,接着说,小凳子是万一有人来看你,可以坐。又忽然生出疑问,你说会有人来看你吧?

我气急败坏地说当然有。虽然我已打定主意和谁也不说。

她哈哈笑着,此时似乎有点儿幸灾乐祸,手里的尿壶几乎在我的脸上。我连忙躲开,即便它是新的。她将尿壶放在床边说,这个你得适应下,得用几天呢。

我没好气,也不敢反驳。她人已经躺回到长椅上,嘴里仍念叨个不停,她说,小店里的人跟我推销轮椅来着,我看有个不错,但想着没有必要从他那里买,京东应该有,刚才查了下,牌子叫鱼跃,这个三百九十八元的基础款就行了吧。反正也不会常用,到时候在闲鱼卖掉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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