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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比一直担心一件事,
最后发现是白担心更令人开心的了。
到家后,我在洗手间待了挺久,洗澡,主要是洗手。别骂我矫情,余生面对共享单车我都会心存忌惮。
回来的路上,丁辛辛不哭了,只是眼睛肿肿的,脸颊潮红,妆全花了。因为隐形眼镜哭掉了,她只好重新戴上框架镜,看起来年纪更小。像个理科生,数学很好的样子。我这么说,故意开玩笑逗她,以图活跃气氛,她自然不想理我,但又被逗笑了,鼻子里打出一个泡来。我笑得更凶,空调的凉风使人慢慢平复下去,丁辛辛拿纸巾擦鼻子,让我专心开车。
我说多大了,怎么还当街哭鼻子呢。
我只是觉得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如果不是因为我。丁辛辛声音很小,说完,扭头看向窗外,语言是眼泪的塞子,一经拔开,她又哭了起来。
我没再说话,她用手机连了蓝牙,大声放音乐,声音立刻充满了车厢,是那首林肯公园的LyingFromYou,嘶吼着诉说什么,像在你耳边大声告诉你来看看这个世界。她喜欢这样的东西,这大大超出我的想象,我听她在自己房间放音乐,但其实从来不知道她听的是谁的歌,现在知道了,幸亏还不晚。
在浴室里想起丁辛辛倔强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莫名有点儿想掉泪。或许是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也是这样的季节,突然热起来了的春日午后,忘了怎么要去一个前辈家里取他不要的沙发,也忘了是从哪里找了辆平板三轮车,和前辈把沙发抬下电梯,装上三轮车之后,我已经汗流浃背。
他说,路上慢点,可你坐哪里呢?我说,坐沙发上啊。前辈在楼道门口冲我挥手,我说完再见,便将头扭向另外一边,和今天丁辛辛的姿势一样。三轮很慢,好久才拐过路口。前辈一直看着我转过街角,才转身回到楼道里去。
忘了当时的心情,或许因为终于拥有了一个九成新的沙发很开心也说不定。但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多少有点儿心酸,只记得树影在身上匆匆踩过,路边的人和车上的人都看向我,我竟不以为意。
现在回忆起来,那画面已是二十年前的北京,并不浪漫,也不伤感,像是我必须经过的,又恍如隔世一般,有点儿难以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可若当年这副样子被我妈看到,应该会号啕大哭吧,就像今天看着侄女的我。
你这孩子……我想起今天我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心情和身体都终于舒服了些。我去敲了丁辛辛的门,克制住殷勤地说,今天给你接风。她开门问,那天不是接过了吗?她鼻腔空空的,应该是刚才哭得太狠,声音还没恢复。
那天不算。我说。今天是正式的。
我必须认真地重新欢迎她。事后证明,这不是个好决定。
门铃响了,外卖小哥送来了肉馅和白菜,顺带还有擀好的饺子皮。拙手笨脚的我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应该是刚才想起了我妈的缘故。
刚才是想起她,现在是很想她。
每年离开家的时候,我妈总是包饺子。“起身饺子落身面”是北方的说法,全北方应该只有我妈当真,并将其变成仪式和铁律。动身离家这天早上必然睡不好,会被她的剁馅儿声吵醒。我头发乱七八糟地起来,就被她追问想吃什么馅儿,说“都可以”是最不好的答案,因为她会做两种甚至更多。临走时还要装满满一保鲜盒,我说那就不要韭菜的,否则上了火车味道四散,难以对同行乘客交代。
妈妈永远精神饱满充满斗志,对儿子的爱那么正当不容任何人耽误,她横冲直撞,杀入菜场,挑选最好的肉。剁馅儿这事儿绝不让摊主代劳,怕他们不卫生,或者只是不够认真。白菜被她细心嗅过,当天清晨新鲜拔出的为最佳,不可以有任何卷边儿,每片菜叶都要娇嫩欲滴。
她爱孩子时,目光锐利,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如今我在开放式厨房里剁白菜,有我妈的气势,无奈砧板太小,不能双刀齐下,当然我也只有一把刀。丁辛辛去浴室洗澡,小音箱被她带了进去,遮住了水声。等她出来时,我正在费力地挤干白菜里的水,没有纱布,因陋就简,我用带孔的一次性垃圾袋替代,竟然非常好用,让我很是得意。
肉七分,白菜三分,花椒水要温火熬煮,再等它凉掉,然后和着老抽、香油、五香粉少许倒入肉馅儿当中,顺时针搅拌,让它们充分融合,变得黏稠。别的都还好,等着花椒水凉掉分外考验耐心,而加盐则像要发起一场对输赢完全没有把握的战争,令人心惊胆战。想着妈妈是嗅一嗅就知道味道合适与否,原来只觉得神奇,现在想来,经验的累积竟来自她想让孩子再多吃一顿的迫切和经历过的太多离别,真是让人难过。
肉馅儿调好,将白面撒在案板上,饺子皮分开,坐在桌前的我已然变成了鹰一般目光炯炯的我妈。手机自然是无暇去看,写作什么的更变成遥远的事,而今我只是对不起丁辛辛的叔叔,要用戴罪之身包好一顿饺子的我。
锅里的水正在烧开,发出不规则的“噗噗”之声,像在击鼓催促。做饭是统筹学,包饺子更是方程式一般。人一旦陷入具体细节,会变得平心静气。我感叹自己在这张桌上写字、画画、喝酒,醉得不成人样,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现在竟变成在这里心无旁骛包饺子的家伙,我冲着侄女傻笑,她不明就里,尖刻的我为何经过一个白天变得如此温柔和煦,她估计还在适应当中。
把馅儿放入,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用筷子按压留出边界,再用双手用力捏住,力道要均衡,太浅无法包住,太用力则容易把馅儿挤出,战战兢兢包了三个,我似乎摸到了门道,后边就更顺利一些。
丁辛辛坐过来时,已经包了二十多个,眼看皮儿还剩十五六个,加上我弄坏的,感觉总量不够,不够吃可不行,我立刻下单,又叫了一袋饺子皮来。
这个还挺像奶奶包的。丁辛辛指着其中一个说。又指着另一个说,不过,这个是爷爷的手法。
我自己没发现,原来耳濡目染,我其实早就学会了。
此时丁辛辛翘着手指,正在和一个饺子对战。显然馅儿放多了,边缘有点儿不够,她用筷子取下一点儿馅儿料,再用手去捏,馅儿溢出的部分让饺子皮难以合上,她有些气愤,用了另外一张饺子皮,将它们缝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元宝形的怪东西。
这个我自己吃。丁辛辛用手擦脸,脸上留下面粉的痕迹。
那肯定只能你吃。我毫不留情。
我现在就祈祷一个都不要坏。我接着说。
丁辛辛笑了,说,叔儿,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包饺子必须不能坏,坏一个又怎么了?
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也记得每次我妈看到饺子坏掉一个大惊失色的样子。或者完全没坏,一家人在吃,她终于坐下,问好吃吗?然后会说,一个没坏。像心中巨石落地一般。
大概是一旦有一个坏了,就会显示出各个环节的失败,因为你知道,奶奶可不会买这些别人擀好的饺子皮,要自己和面的。我说。
应该是这样的吧,任何破掉的饺子都是流程上的失守,需要复盘。
那我们今天就要突破下,看看能破几个。丁辛辛说完有点儿破罐破摔,继续动手,我拗不过她,索性任她继续。
皮卡在自己的小沙发上甜睡,我和丁辛辛包好三十五个饺子时,第二波饺子皮才送来,还剩不少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