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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该爱的人和东西视而不见,

对错付的人心心念念,存有侥幸。

侄女和中介约在了小区门口,没地儿停车,并不出乎意料。我让丁辛辛下去,先跟对方会合,自己去找车位。

好不容易把车挤进一个车位(权且当它是吧),我赶紧下车往小区门口走。虽然有一定心理准备,但看着周边设施,还是有些失望。

去往小区大门这侧一层多是底商,构成一条街,说是胡乱开着各种店面并不过分。杂货店、川菜馆、熟食铺、水果摊、奶茶店、足疗按摩、干洗机构,等等,名字乱七八糟,都不是连锁品牌,彼此也没有逻辑,让人毫无头绪,更别提路面坑坑洼洼,各色共享单车歪七扭八或躺或站着,醉汉般挡在便道上,让人难以顺畅通行。

我赶时间去找丁辛辛,后边的汽车猛地按了喇叭,人被吓了一跳,差点儿骂出声来。匆忙躲开时,身后有更急促的刹车声,随后尖锐的喇叭一直被按响,外卖小哥险些撞到我,但丝毫没有歉意,反而瞪我一眼,开足马力绝尘而去,大概有人快饿死了需要他去救援。

天气真的暖了。到小区门口时,我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丁辛辛和中介小哥手搭凉棚看着我,都被晒得龇牙咧嘴。

这小区大概有三十栋楼,都是塔楼,黑漆漆的,旧。中介介绍说,自如在这里有三十二户关联房,现在空房有五间,今天都可以看。又顺便普及说,我们不是中介哦,是管家,只是负责带你们看房,你们要在App上下单,一切都在线上完成哦。

不是中介就不是中介,线上就线上,哦什么哦。还声音上挑,略显油腻。我心里想着。天气让人这么难受,如果真能在线上就好了。

房租多少?我问。

三居和四居的单间均价在三千七到四千五之间,带单独卫生间的五千左右。中介并不热切,一副丰俭由人的样子,大概是种姿态。

到达第一个房子之前,我都在为房价咂舌,这里可是五环之外,谈不上什么地理位置。一旦真看到房子,这价格就更没有道理。仔细说来,连房子都不是,只是房间罢了。

第一户不甚理想,楼道里散发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客厅是朝西的,不开灯像陷入永夜之中。正冲门口,房东古旧的沙发和五斗橱正襟危坐,看上去油腻腻的,似乎仍被房东的灵魂占据,让人不敢近身。我转身叫丁辛辛出来,低声说,一般第一户都让看比较差的,先抑后扬是手段,只是为了促成客户下单。

往后看发现,我刚才自作聪明了。第二、第三户依次更差一些,让人不禁担心第一户已经是今天最好的房源。虽然经过中介公司的简单整修,被新刷了墙,统一布置了必备的家具,但怎么看还是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到第四户,是窗明几净的样子,床和写字台都是全新的,更难得的是房间是朝南的,被改成了落地窗,直通阳台,等于多了一块区域。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我想着丁辛辛要和陌生人合租在一个三居或四居里,还要共用厕所,内心涌起一阵难过。在她说这个还行之后,我还是拉她出来,说,再看看,主要不知道和你合住的是什么人。

管家听见了,立刻解释说这个您放心,入住的人都是线上登记在册的,有职业描述和居住时长,可以随时看到。丁辛辛补充说,是,比如刚才咱们看到的第四套里,房间共四个,另外合租的三人分别从事IT、设计和游戏行业,居住的时间分别为三十个月、十八个月和四个月。

三十个月,难以想象我在这里能住三十个月,我一定要越住越好。似乎在给自己鼓励,丁辛辛边走边说。有树影在她的脸上,旋即又变成白花花的光,让她睁不开眼睛。

温度继续上升,往第五处房间走要经过整个小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小区路面上我们的影子被晒短了,让人更感焦渴。我想买瓶水,四下却怎么都找不到便利店。

第五个房间比较奇特,是硬生生将客厅横截成两段,加了一道门。门内是门,应该是从套娃那里得到的装修灵感。更妙的是,客厅内的博古架上还真放着一个套娃,我不想进去,就在门口玩套娃。它们大小不同,假笑倒是如出一辙,让人觉得害怕。丁辛辛进去转了一圈,跟管家说,要不就订第四个吧。

我忙说不行,硬将她拽出来,发现她胳膊极瘦,现在汗涔涔的,让人分外心疼。

树荫下,我跟管家说都不大合适,要不我们找一天再看吧。当务之急,是买瓶水喝,我要渴死了。

小区过大,到南门入口像要经过一片沙漠,看过去热气升腾。

管家皱眉看着手机,想了一下,说,要不去隔壁小区再看一个?这是个独立卫浴的,还带阳台,两室中的一室,价格六千。

我恶意地想,他应该是安排好的,就等这五处都不达标之后才祭出撒手锏,消耗客户的耐心,只待致命一击。我立刻说好,带队转身向门口走,抽空看了眼丁辛辛,感觉一个上午她就被晒黑了,此刻双颊涨红,鬓角有汗,一双长腿也有点儿有气无力。

我到门口买了三瓶水,给了丁辛辛和管家一人一瓶,自己那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突然注意到丁辛辛正在认真看我,想来是很难见到我如此狼狈。我把矿泉水瓶子捏扁,说再开车停车太慢了,我们扫个共享单车骑过去吧。

管家有电动车,前边带路。我和丁辛辛各骑一辆共享单车,难骑是肯定的,加上路旁没有一棵树,三人在烈日下向前,都有点儿心事重重。想着丁辛辛真要搬出去了,我有点儿理亏;但又想起几天前何美说的,我们年轻时来北京都空无一物无人帮助,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要是没有我,这样的情景丁辛辛早就遭遇了也说不定。

据说这里离丁辛辛公司步行可达,但我刚才抽空看了下导航,要过天桥再走地下通道,步行也要十五分钟。天气将越来越热,沿途没有树,想着都很受罪。而骑车的话,因为要避开天桥绕路,竟要二十分钟。开车更怪,道路通畅也要二十五分钟,不禁感叹北京地形和道路规划的奇特。

这么想着,汗珠从后脖颈潺潺而下,后背湿得更透了。

第六处房间果然是两居室,门口叠着儿童的学步车、滑板车、小奔驰电动车,鞋架上有塑胶恐龙若干。开门的是一个男孩儿,大概五六岁。后边跟着他的父母,态度殷切。解释说孩子反正也不自己睡,就想把这个儿童房租出去。

房子的次卧确实是儿童房,地上铺着泡沫板,玩具乱扔了一地,但没有床,看起来目前是孩子的活动区域。丁辛辛在门口站着看,有点儿无处下脚。男主人说,可以进去看的,您要确定住,我们立刻把这里腾空,买个新床。

丁辛辛在门边不知所措。说,不用了,这样就能看见。

女主人略显迟疑,问我你们是两个人住?我说不,她自己住,这是我侄女。

哦,那看不出来,您还真年轻。

我无暇应对,正为自己一身臭汗自卑,也不好意思踩着鞋套进去,就伸头进去看看房子格局。这间真有独立的卫生间,装着电热水器,通风也不错。我说行,我们商量下,给您答复。

临出门时,男孩突然大哭起来,嘴巴张得极大,牙齿不错,嗓子眼儿很健康。当然,哭声也是。

他哭的大意是不想把自己的房间租出去,自己可以试着自己睡,不想跟别人一起住。男主人大声骂他,说你总是说话不算数,几岁了,还要跟我们睡一起?现在就是要把你的房间租出去给姐姐住,你没有资格要什么,因为你不遵守你的诺言,你活该。女主人则立刻骂回去,说你干吗吼他啊,他没准儿这次是认真的呢,你看果然吧,要失去了才觉得珍贵,乖娃,别哭了,多大了还哭。

我们三个不速之客讪讪地出门,谁也没有说话,在昏暗楼道中拥挤的各种儿童车型旁把鞋套一一摘掉,它们发出廉价塑料的声响,脆且微弱,在一家三口哭声、辩论声中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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