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页)
15
婚后不久,我们有了自己的生意。过去那些保险推销员的经历、大企业营销部长的经历,以及他在销售市场的锤炼,使我们生出了勇气和胆量。我们用唯一的房子做抵押,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做起了保健品的代理商。五年时间,丈夫在外四处奔波跑销售,我在公司抓内部管理。我们齐心协力、唯利是图。这五年里我们没读过一本书,没看过一场电影。我们的身边聚集着一批医生、广告商和律师。合同利润和机会是我们唯一的话题。没完没了的合同、没完没了的应酬、没完没了的机遇,耗尽了我们所有的时间,疲惫不堪。
如今我能够回望,那色调是模糊的。那永远匆匆的脚步,神经紧张,防守、探索、恐惧、惋惜、明争暗斗,无穷无尽的潜力,机会像线头,一缕一缕,错综复杂,永无止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侵占了身体和一切。
那样的充实,得意,也疲惫不堪。
有一天,丈夫睡着的时候眉头紧锁,我喊醒他,叫他不要皱着眉头,叫他睡踏实些。他咕噜着答应了,接着睡去。从那一天起,这个不那么年轻的男人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跟朋友在一起,他也渐渐悲观起来,他说:一天不努力,就会被淘汰。
他说:想要获得尊严得有钱,有钱才能获得话语权。
我越听越熟悉。天哪,这些全是我当初信口开河跟他说的话。
有时,一笔买卖失败,他会沮丧很久,可是一笔成功的生意也没有使他快乐更久一些。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比我们富有的人多着呢。
我仿佛一眼望将回去,望到了我们相识之初。我一直怀疑着、不信任的男人原来爱我如此之深,他所有的毛孔里几乎全部渗透着我。他的爱跟他的人一样,质朴、透明、没有花样。我的不安把他罩住了,他把他自个全搭进去了,他背叛了自己。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他的爱大于他的意志。他越来越努力,越来越勤劳。我看着他一天天憔悴,那烦琐的事务差不多把他吸干了。
还有那件对抗世界的铠甲!
那件无形的一直穿在我身上的铠甲,容易受伤的皮肉总是缩在铠甲之内。还有那套在我脚上的枷锁使我把畏缩当成了习惯,防守成了日常的姿态。这铠甲把我带到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坠落和下沉,已经阻止了渴求和探索,以及享受生活的本能。
现在,我把这件铠甲成功地套到了丈夫的身上。
有一天早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正趴在床沿上吐血,他穿戴完毕,正要出门,看见我吐得很凶,为难地说:
哎呀,我一分钟都不能耽误了,八点钟我得赶到银行,去取一张汇票,九点钟我要跟律师会合,十点钟赶到一家公司去签订一个合同。一个星期前就定好的。这个合同签好了,下一个合同才能签,下一个合同签不成,下下一个合同也跟着泡汤。这些工作,一桩连着一桩,一点差错都不能出,你看,我跟你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就必须要闯两个红灯才能补回来,你在听吗?你能理解吗?
我刚刚又吐出来一口血,趁着这一口和下一回的间隙,赶紧回答他:
我懂,我理解,你不要解释了,赶紧去吧。
怕他动摇,我赶紧把嘴里的一口血吐到手心里,不让他看见,可是他还是看见了,他边穿鞋边说,床单要是脏了,今天都没法洗,因为,每周一干洗店都休息,哎——
他叹着气重重地关上了门,我这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吐到地上。考虑到因为实木地板不能受潮,吐完之后,我很想到卫生间找一块干抹布过来,可是没有力气起身……
醒来的时候,我抓起电话,就打给他。我说马上回家,马上回家。
他在电话里为难地说:
怎么啦?我忙着呢。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正在赶往银行的路上,去取一张汇票,然后要跟律师会合,再和他去签一个合同,这个合同对我们太重要了,真的太重要了,没这个合同麻烦就大了,你在听吗?你懂的,对吗?
我懂,我在听,我明白。
我挂掉电话,坐到阳台上,望着楼下的花园,听着小鸟的声音,清洁工的扫帚正仔细地搜索着街道,不放过一点尘埃,风轻轻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露出汗津津的额头。我小时候在地里劳动的时候,每个人的后背都被汗浸透了,人人都弯腰驼背、脚踩大地。我们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流水的声音柔和悠长。那时候,我年纪很轻,心思单纯,尽管缺少温暖却仍旧想入非非。
有一天,我到上海去续签一份合同。因为成本增加,我们要加价百分之十才能做到不亏本。这个谈判过程很漫长,我们来来往往拉扯了一个月时间,双方都筋疲力尽,希望尽快画一个句号。现在,意向达成,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我得尽快到对方公司把合同签好。为了节省时间,早点到达,我上了最快的一趟直达列车。我刚刚坐上舒适的软椅,就发现合同不见了。合同可能落在候车室的洗手间,或者放在另一只包里,总之,我要去一个签合同的地方却没带合同,并且为了快点到达目的地,以至失去了回头的机会。被一列到达不了目的地的火车锁住,轰轰隆隆向前驶,这感觉如此怪异。我从十八岁第一次见到火车,便爱上这个铁皮大家伙。它形象庄严、威风凛凛,一切旅程都从它开始。我迷恋它,百坐不厌。忠诚、背弃、摆脱少女时光,进入新的领域。所有的一切都这里开始。呼啸而来、匆匆不息。不过,这一次,它带我远离自己和自己的目的。我坐在车上打电话给丈夫。他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不相信我的话,他说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
你肯定在开玩笑。
我真的没有。
沉默片刻。丈夫接受了这个现实。没什么,他说,但是我跟对方保证了今天下午一定会过去,你怎么着也得跟人家见个面吧?反正去也去了,见一面也能表达诚意。
诚意。诚意究竟是什么?我们的诚意其实还是利润,表达了诚意的利润就是合理的利润,我们为合理的利润而继续,反正回不了头。
下了火车,我快步拦住一辆出租车。那天,上海的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红色尾灯连成一线。天色渐晚,路灯准时亮起来,我听到时间的呼哧声,我被之驱赶。我想象自己一掌震开车门,飞身而出,到了桥墩上,展翅腾空,风为我开道。明知被时间紧追,我无能为力。我打电话给对方道歉,对方倒也通情达理。他们安排公司的市场部经理在公司多等我一会儿。
一会儿其实是三个小时。
我真正到达那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昏黄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我先是从玻璃门前看到了两手空空,灰头土脸,形容枯槁的自己,再接着看到玻璃门里那位心烦意乱的女士。
她伸出手腕看表,她拿起手机放下,她不耐烦地看向窗外,她伸出五只手指,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起来,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如今我不记清她的衣着了。如果记忆没出差错,应该是黑灰色的套装才对。我了然这种装扮,这幅装扮是用来唬人的。我也经常这么干,用质地精良的衣服裹住空虚的内在,唬住容易唬住的人,那些唬不住的人,再换别的法子。那面镜子很忠实地把我俩重叠在一起,通过那面镜子,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脾性。这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在下属跟前常常颐指气使,不过,这一刻她状态全无,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她目光焦躁、空洞,坐立不安。她的软胁暴露无遗。没有防守能力的时刻。我灵机一动,如果现在跟她谈,允诺马上让她从这间房子里出去,再加五个点可能都不成问题。
她一看见我,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她说忘记打电话给丈夫去接孩子,她的孩子已经在幼儿园足足等了三个小时,她的心都快碎了。
我说我深感抱歉,而且更抱歉的是,我没有带合同,我忘记了。
她拿起一只纸杯,本来要倒杯水给我,我的话一说完,她站在饮水机前,不动了,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她的腰像是被卡住了似的,仿佛弯腰会使身体折断一样。那种习惯强悍的女人,或裹着强悍的支架,不过,这一刻,我听到支架吱吱作响,随时要断裂。
她战胜不了任何人,她处于劣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