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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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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即使得了抑郁症,我仍然处于婚姻最完美的时期。我当时这么理解,现在仍然不改初衷。

我刚认识我丈夫的时候,仍然兴头冲冲地在城市的底层打拼。机会无多。一开始依靠力气,后来依靠那一点点儿知识。我们都在不可预知的情况下酝酿力量,这种力量,在许多和我们相同的人身上酝酿。这力量有时是带我们到更好的去处,有时却带来可怕的恶果,完全看你如何使用。想象力不起作用,带不来什么实际的东西,但我和他都喜欢神秘的、高于自身的东西,我们需要那种具备特殊能量的人与我们心心相印。我身上那种跟他相同的急于脱离自己阶层的特质,将他吸引,这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孩子,打乱了我所有的目标和计划。第二次见面,他仍然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他提议带我去见识一下没见识过的东西。没有见识过的东西太多,连说也说不出所以然,最后,他决定带我去喝咖啡。咖啡当时真不算什么好味道,不过,我们总算尝过了。喝完咖啡去付钱的时候,我看到他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遍,我听到硬币丁当作响。我呆住了,我羞红了脸,眼睛看向窗外,装得跟他不是一伙儿的,希望不会有人留意到他的窘迫。他付完钱,挂着羞涩的笑朝我走过来,我一看到他那种羞涩,就明白跟我的难堪完全不是一码事。他手里捏着仅剩的几枚硬币,尽量把他的若无其事做到最逼真,他说:

没事,没事,马上要发工资了。

真的,他说得可爱极了,他安慰着我,就像一眼看出我的菩萨心肠,我立刻被他单纯的自以为是的意志力吸引了。

除了洁净,他还优雅,他身上那种天生的骄傲派头令我着迷。我骄傲的时刻太少了,但我很懂得发现它。那时,我那么粗糙,头发没有护发素打理,两个星期才剪一次指甲,脸上全是戒备的神情。我有一张当时的照片,我微微低着头,眼睛向上抬,我当时觉得照片挺好看的,前几天再看时才突然察觉到眼睛里的不安和游移。更要命的是,我那时正在脱离我的阶层,我可从来没愿意跟这个阶层好好相处。那些送水的、卖保险的和开裁缝铺子的,我可没准备跟他们做生死之交。我要更深刻的朋友,更有水准的去处,更明亮的前途。对,我要这些。那么直接地**我的野心,很真诚也很轻浮。我也知道那样不踏实,不像能给人爱和安全的女孩子。可是这个男人从天而降,他懂得言外之意,懂得默契,懂得共同面对,懂得无言的力量和内在的美丽。知道自己很不着边际,仍有人热烈迷恋,令我心怀感激。

但是他却步了,他是个干体力活的小子。而我,因为文锦,摇身一变成了白领。出于自尊他去了别的城市,新工作可以使他跳出原来的行当,能得到更多的机会。就在我以为这一切已结束时,他得知我唯一的朋友许文锦离去了,他放弃了工作,回到我所在的城市。

再回来的时候,他悄然变化,凭着以往一年的工作业绩,成为一家私企的销售经理,他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到收银台前。相比而言,失去了文锦的我,又成了木讷的体力劳动者,灰头土脸地一件件摆弄商品。我面黄肌瘦,他勇气萌生,再度追求我。他的眼睛依然洁净闪亮,因为地位的改变,自信地挺着瘦瘦的胸膛,情意绵绵。

我如同一支风中的芦苇,东摇西晃,一粒石子都会绊倒我,遇到什么就倚靠什么。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牵着我的手许诺给我幸福的话,我都会跟着他走,去到哪里都无所谓。

我租住的是一幢三层私宅,每层隔成四五个房间,各住着一位或一对年轻男女。在我隔壁本来住着另外一个姑娘,他来看我的时候就天天留意这姑娘什么时候搬走,他说人家搬走他就来。我说人家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搬走呢?但很快被他说中了。小姑娘有了男朋友。他说,你瞧瞧,你瞧瞧。他把他租的房子退了,搬到我隔壁,我们成了邻居。

一开始,他依着我,跟房东说我们是普通朋友,但他用别的方式向世人泄密,每天一下班回来就窝在厨房里做饭、研究菜谱。菜做得很一般,好在我们都不讲究。他喜欢看我坐在那里吃他烧的饭,我们像一家人似的。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有时我加班,很晚才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我的**,捧着一本书,看到我,眼睛一亮。他收拾得很干净,我的屋子和他自己。

有一天,我回来后,洗过脚,他却不回到隔壁。他说: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脸吗?

我点点头。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花招,他真不擅长此道。他身上的谦虚朴素,是从老家带出来的,更是为了应对艰难生活。他不贪婪。

他近了一步:

我可以摸摸你的肩膀吗?

这要求不过分,我没吭声。他的手往下滑,从头发开始,接近脖子,到达肩膀的时候,他说,我可以抱抱你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像弓一样弯曲了。我的头在他肩膀上,我的脚尖也贴着他的脚尖,可是身体向外脱开,我渐渐滑下来,肩膀在他手里抖动。我的胳膊——突然之间,他感觉到了,吓了一跳——像块铁一样坚硬。不止我的胳膊,我的脖子,我周身都僵硬,且**。他目瞪口呆,后退着摸向门口,他被吓坏了。

过了几天,他又试了一次,我差不多还是产生这种反应。

我愿意,我不讨厌他,我愿意报答他,那并不容易。我是说,我不能。

这是我的问题,我承认,但束手无策。抵抗与封闭本来是我的财产,命运的一部分,跟他没有关系。但是,现在,这不是我的问题,成了他的问题。三番五次之后,他开始坐立不安。在他眼里,我神秘莫测,若即若离。

有一天晚上,那个搬走的女孩子带着她的男朋友来看我。我很奇怪,人一恋爱就瞎了眼睛。那个男的神情骄傲,有一双不老实的眼睛,几秒钟吸一下鼻子,不停地吸,吸得人反胃。他对这女孩子说话的样子,过于随意。我很庆幸,我的男朋友不是这样。我从他人的丑中发现他的俊美,我从他人的骄傲中发现他的谦逊,激发我更深切的情愿。那天晚上,我开始主动了。

他过来,坐到我的**。那张床,是我来时房东临时搭建起来的,床架子是铁的,生了一层锈,刷过一层漆,现在又锈了,床板像是杂树拼起来的,也不结实。

我对他说:

你把脚放上来,放到被窝里来焐一焐。

他马上说我一点都不冷。话一说完他就意识到什么,立刻后悔了。他眼巴巴地等着我再邀请一次,我赶紧把眼睛看向窗外。

天更冷的时候,他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穿件单薄的夹克,我觉得他冷,建议他回去睡。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冷,但是在手心呵气,间或又跺脚又缩脖子。他需要到被窝里来,需要我再邀请一次。如果能来,他认为,肯定就不那么难了。

那时候,他的手已经可以随时放到我的脸上和手上,这可是他一开始的愿望。但是,如果他的手再往下,如果他的身体靠过来,如果他让我感觉到他的强硬,那么,我会颤抖。那种抖动就小时候见过,我有一个邻居姐姐得了癫痫,她定了亲的婆家离她家不远。每次她发病的时候,她母亲把她压在**。用被子蒙住她,不让她有病的真相被小孩子们看见。我看到被子在抖动,忽而筛糠似的,有节奏地起伏;忽而像被火烧着了,大幅度的向上弹起,再猛烈地落下;忽而直僵僵地挺起来,硬得像根木头。

不,真正的颤抖不止如此。真正的颤抖是两眼发黑,耳朵嗡嗡直叫,全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嘴唇不是,牙齿不是,手脚不是,皮肤不是。透不过气来。颤抖到来的时候,灵魂会飞出去,躯壳扭曲、变形,像割了喉咙在滴血的鸡。就是这样。

每次,当我没感觉到他的欲望,当他壮实但温柔的胳膊抱住我,当我接触到他那充满专注和热情的眼睛,我会微微的喜悦。不,不止微微的喜悦,是强烈的幸福,那一瞬间能够覆盖昔日一切辛酸。但是,只要他认为他可以进一步的时候,任何暗示一经出现,我会心烦意乱,身体立刻僵直、紧张,不由自主缩成一团。我要求他停下来。他呼吸急促,血脉贲张,但是,我会要求在膨胀的欲望面前,停止一切动作。

你就那么禁不起**吗?只要是女的,你都会这样吧?难道冲动就是爱情?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质疑,这是惯用的伎俩。这种声音会吓到他,有好几次,他都松开手,很豪迈地说:

我能。

一天一天又一天,那样的忍耐漫无边际,使他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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