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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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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刀子嘴豆腐心。

还有呢?

她说你干活舍得下力。

再想一想,还有什么?我母亲狐疑地盯住我的眼睛。显然她不相信这个情报的真实性。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温柔地看着我,给我机会,她的脸上饱含渴望,等着我修正自己。她的期待如此打动人心,我被征服了。我不忍拒绝,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吐露:

她说你懒。

还有呢?

嘴馋。

这浅表的批评显然没有使斗志昂扬的母亲兴奋起来。母亲的脸终于因失望而拉长了。

她说你活该。

活该?活该被你爸打?

这回,我母亲满足了。她说,我早就料到是她指使的。她冷笑两声,挥一下手。像以往一样叫我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我姨奶奶被送上渡船。送她的是小姑妈,她搀扶着我姨奶奶的胳膊,姨奶奶穿着宽大的阔脚裤,阔脚裤下也是一双小脚,每挪一步都让人担心她会跌倒。我奶奶倚靠在门框上目睹她的妹妹离去,她们这些从小做童养媳的姐妹,因其脚小难行,一生只见过寥寥可数的几面。如今更是见一面少一面。为了掩饰眼睛里的泪光,我奶奶假装手搭凉棚,将双眼隐藏在手掌里,眺望亲人的背影。可是那天太阳被乌云遮住,从树叶间漏出来的星光毫无温度。直到我姨奶奶下了堤岸,完全消失不见后,我奶奶的手才从眼睛边挪开。没等她的情绪平复,我母亲的骂声就起来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我奶奶没有回过神来,她似乎没有听见,兀自进了屋。可是我母亲,她铁了心要将心头的怒火发泄出来:

为老不尊。

我奶奶不得不反击了。她再度回到刚才倚靠的门旁,把头探出来接招了。她说:

我怎么为老不尊了?

我母亲一把把我推上前去。

她全听到了。

我被出卖了。我一下子缩紧了身体。我奶奶,她不得不迈过门槛,走到我跟前,她盯着我的眼睛,满面悲哀地问我:

我讲你妈妈坏话了吗?

没。我耳语般地喃喃辩解。

母亲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到奶奶眼皮底下:

说,把昨天告诉我的原话说出来。

我既没有胆量说是,更没有胆量说不是。我抱紧脑袋,双眼紧闭,全力往下缩。缩着缩着,最后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母亲的讨伐声慷慨激昂,如雷贯耳,我奶奶毫无还击之力,她只是看着我好一会儿,趁我母亲停止指控,吐唾沫的间隙,颤抖地问我:

糍粑吃到狗肚子啦?

乌云滚滚,雷声轰鸣,一群又一群无所事事的老人小孩涌到我家门口。这是我奶奶最惧怕的时刻。她最怕让人看出她们婆媳不睦。而这,也是我母亲最拿手的地方:

你们大家评评理,她扯着嗓子,把我告诉她的话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

直到风浪平息,战争的双方被邻居拉回各自的地盘,看热闹的也渐渐散去,空****的战场只剩下我这个出卖者时,我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走回家门。

这两位都声称对方是毒蛇的女人战斗了整整一生。直到我奶奶入土那天,我母亲才单方面要求了和解。

十七岁那年我在凤凰镇上做代课老师。班上都是些健康活跃的孩子,叽叽喳喳,唯独两位躲在角落的学生受到我的特殊关照。有一位长着过大而无神的眼睛,脸上其余部分也极不规整,左侧脸骨头抻出来,而另一边却浑圆得多,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在白眼和嫌厌中左右为难地挺过来的孩子。另一位肩膀歪得厉害,双手垂放的时候高低差了一大截。快看哪,老师,看哪!他的奇怪相貌作为其他同学讨好新老师的礼物,他被要求站起来示范他的长短不一,而且,不准有意矫正。无疑,他们早就是其他同学取乐的对象,他们经得起开玩笑,被拍拍脸蛋摸摸脑袋,也能够安之若素,随便起个绰号,也能一喊就应。就连班上最瘦小的孩子,本身也是被嘲弄的对象,我亲眼看到他也人五人六地训斥这两位。这两位,更是唯唯诺诺,慌作一团。他们中间有一个长年受欺负,胸脯凹进去;另一个则挺得太过。我能轻易从四十个孩子中找到我自己的同类。我一次又一次地关照他们,给予格外的方便和照顾。

每节课中间,我都会询问一下他们的学习和心情,即使再忙,也会用眼神温暖他们一下。我的举止在短时间内的确使他们的处境和面貌有所改观,那些想从戏弄他们中感受到乐趣的小子们,在我对他们坚决的保护下,失去了很多乐子,变得百无聊赖、愤愤不平。

有一天,因为帮家里收麦子,我到校的时候,我教的数学课已经结束,学生们认定我不会来了,十几位同学开始合起伙来捉弄他们。他们被当作马四肢着地,其他的同学骑在他们身上,勒令快点向前爬。我老远就听到树枝抽到他们屁股上发出的声响。他们的身后,粉笔画的弯弯扭扭的起跑线还很清晰。我顺着起跑线往前看,乡下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孩子们的四肢不能够平稳着地,尤其是那位胳膊本就长短不一的孩子,在树枝的**下,费劲地往前挪。他们的额头上汗珠滚滚,牙关紧咬,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为着根本不知道什么目的在忍辱负重,活像两头猪。我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冲上去就一阵猛抽。我一边挥舞着树枝驱赶人群,一边像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看热闹加油呐喊的孩子也没有幸免,我的“鞭子”使他们惊恐万状,连连尖叫。骑马的孩子们跌倒在地,他们发出委屈的哭喊。其中一个孩子就是本校体育老师的儿子。

那位老师,是凤凰镇小学唯一一位从师范院校分配下来的公办教师,他还兼任教导主任。他站在办公室的窗户里看着这场游戏,目睹了我的泼妇样儿,使他震惊的不是孩子们的游戏,而是我那骂街的阵势。他反反复复向校长描述我的样子,如何扑到孩子们身上,如何拳打脚踢,唾沫星子如何向外喷,嘴里脏话连篇,诸如此类的添油加醋之后,再加一句他的观点:

哪配为人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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